一阵兵荒马乱,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后脑还在不断渗血的杨瑞华抬上借来的破旧板车。
阎解成在前头拼命拉着,阎埠贵在后面双目赤红地推着,如同丧家之犬般,冲出了四合院,凄厉的哭喊和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噪音迅速远去。
陈默站在中院与前院交界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地听着前院的混乱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抬起手,将抽了一半的香烟送到嘴边,深吸了最后一口。
然后,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缓缓地碾灭,仿佛在碾死一只蝼蚁。
“第八个!”
陈默在心里默数。
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那种消毒水与绝望混合的冰冷气味。
阎埠贵瘫坐在长椅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阎解成蜷缩在墙角,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耸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象是在用钝刀子割着阎埠贵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被推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他摘下口罩,目光扫过走廊,“谁是杨瑞华的家属?”
“我是!我是她男人!”
阎埠贵象是被电击般猛地弹起来,双腿发软地冲到医生面前,声音颤斗得不成样子,“医生,我老婆……我老婆她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家属,请节哀。病人伤势太重了。后脑遭受猛烈撞击,导致颅骨粉碎性骨折,脑干严重受损,颅内大面积出血……”
阎埠贵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他死死抓住医生的袖子,象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能……能救吗?医生,求求你,花多少钱都行!救救她!”
医生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无奈:“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说实话,送来得太晚了,损伤是不可逆的。就算我们强行进行手术,成功的概率……可能连一成都不到。而且,即便出现奇迹,命保住了,最好的结果,也是永久性植物人状态,需要依靠仪器维持生命。后续的护理和治疔费用……将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数字。”
阎埠贵愣住了。
不足一成?植物人?无底洞?
这些冰冷的词语,象一把把重锤,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心理砸得粉碎。
算盘精了一辈子的他,此刻面临的是人生中最残酷、最无法计算的一笔帐。
救,意味着倾家荡产,拖垮整个家庭,最终可能人财两空,得到一个毫无意识的“活死人”。不救……那就是眼睁睁看着结发妻子走向死亡,馀生都将活在良心的谴责里。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色灰败,眼神在医生冷静的面容和墙角哭泣的儿子之间疯狂摇摆。
“家属,需要你尽快做决定。”医生催促道,时间不等人。
阎埠贵闭上眼,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挤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救……救吧……”
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重新走进了手术室。
接下来的等待,漫长而煎熬。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两个多小时后。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推出来的不是病床,而是一辆覆盖着白布单的平车,白布之下,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僵硬的人形。
主刀医生走在最后,他来到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阎埠贵面前,微微欠身:
“很抱歉,我们真的尽力了。病人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于二十点十七分,确认死亡。”
“请节哀顺变。”
阎埠贵呆呆地看着那块白布,仿佛听不懂医生的话。
几秒钟后,他猛地发出一声哀嚎:“瑞华啊——!!”
声音未落,阎埠贵两眼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爸!爸!!”阎解成惊恐地扑过来,摇晃着不省人事的父亲。
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只剩下年轻人绝望而无助的哭声在回荡,伴随着那辆覆盖着白布的平车,缓缓推向幽深的太平间。
而此时的四合院,万籁俱寂。
陈默坐在后罩房那张唯一的桌子前,就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缓缓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已经画下了七个猩红的叉。
他拿起笔,在那第七个叉旁边,顿了顿,然后,用力地画下了第八个。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淅可闻。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些尚未打上标记的名字上,眼神幽深,如同望不到底的寒潭。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
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来苏水味,混合着走廊尽头厕所飘来的尿骚味,构成了阎埠贵醒来后的第一口呼吸。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淅,映入眼帘的是斑驳脱落的天花板,和那一盏昏黄摇晃的吊灯。
“爸……您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阎埠贵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大儿子阎解成正蹲在床边,眼圈通红,头发蓬乱得象个鸡窝。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暴雨、公厕、倒插的双腿、还有杨瑞华后脑勺上那刺目的鲜血……
“瑞华……解放……”
阎埠贵嘴唇哆嗦着,两行浊泪顺着眼角的沟壑无声滑落。没了,都没了。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浑身的骨头象是散了架一样的疼。
“爸,您慢点。”阎解成赶紧扶住他。
阎埠贵喘了几口粗气,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良久,才沙哑着嗓子说道:“走……回家……带你妈……回家。”
阎解成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铄着一种名为仇恨的火光,死死盯着父亲:“爸!我们就这么回去了?我们不去报警吗?!那是两条人命啊!肯定是陈默干的!那个畜生……”
“闭嘴!”
阎埠贵突然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猛地一颤,厉声喝止了儿子。因为用力过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报……报警?拿什么报?你有证据吗?”
“可是……”阎解成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除了他还能有谁?妈临死前都说了是他!还有解放……那公厕……”
“我说了闭嘴!”
阎埠贵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那枯瘦的手指竟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指甲深深陷进儿子的肉里。
“你也想死吗?啊?!解成!咱们家……已经没了解放,没了你妈……就剩咱们爷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