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车间的冰冷压抑不同,轧钢厂行政楼二楼的技术科办公室里,正一片暖和。
年轻的技术员小李,正眉飞色舞地和两个同事吹嘘着昨晚看的电影情节:
“……你们是没瞧见!那特务,‘噌’的一下,就从房梁上跳下来了!那叫一个……”
“吱呀——”
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小李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刚端起搪瓷缸子准备喝水的女同事,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办公室里所有的谈笑声,在这一秒,全部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象被磁铁吸住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门口。
陈默,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围人的目光里,混杂着好奇、惊恐、躲闪,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八卦。
“啊……那个……水开了……”
僵在半空的女同事,用一声干咳打破了这片死寂。
僵持了两秒后,所有人,“唰”地一下,全部转回了自己的座位。
“哗啦……哗啦……”
之前还无人问津的图纸,被翻得震天响。
“沙……沙……”
铅笔在绘图纸上划过的声音,也变得格外用力。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假装自己是全厂最忙碌的劳动模范。
陈默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习惯了。
恐惧,是最好的武器。
他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地穿过办公区,走到角落里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
他能清淅地听到身后那些人,刻意压抑着的呼吸声,和那一道道如芒在背的视线。
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二号高炉冷却管线技术文档》,平静地摊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默打开了技术文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管线图和参数。
他的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开始复盘这几天的一切。
五天。
贾东旭、聋老太太、王主任、杨卫国。
第四个了。
工厂里,工人们看易中海的眼神,已经如同在看一个瘟神的使者。
办公室里,同事们用假装的忙碌,在自己和他之间划下了结界。
还有公安局里……
陈默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公安陈梦最后那双充满怀疑和不甘的眼睛。
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陈默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没有证据,但她的直觉很准。
频率太高了。杨卫国的死,级别太高,这会引来更高级别的调查。
虽然现场的每一个环节,都完美符合意外的数学模型,但是……
巧合的密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能接受的阈值。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个问题在脑海中浮现。
要暂时先停下吗?
“呼——”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冰冷刺骨的河水,罩在头上的麻袋,还有贾东旭他们那狰狞的狞笑。
“砰。”
父亲陈建功把一个滚烫的肉包,放在他手心。
“快吃,刚出锅的,小心烫。”
“这孩子,慢点……”
母亲张兰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柔地缝补着他的衣袖。
“哥!哥!快来追我啊!”
弟弟陈言和妹妹陈语,在院子里追逐着,笑声如同银铃。
画面破碎。
不可能!!!
陈默的眼神,比窗外的寒风更冷。
和自己家人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还有弟弟妹妹他们……
已经失踪了一个星期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紧,心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紧迫感。
时间越长,就越难找。
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天网的时代,想要找到,难如登天!
陈默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桌子的木头边缘。
那谁会知道这件事的具体情况?
陈默在脑海中,将四合院的那些邻居,一个一个地提了出来。
易中海、一大妈。他们百分百知情。他们是主谋。但易中海的心理防线极高,虚伪得象只老狐狸,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可能性不大。
傻柱。有可能知情。
阎埠贵、刘海中。也有可能知情。
他们是帮凶。为了分房子,为了占便宜,他们默认了易中海所有的扫尾工作。
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找找突破口。
陈默的思绪收回,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三十五。
合上文档,站起身,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食堂。
空气中弥漫着大锅白菜和油脂混合的香气。工人们嘈杂的哄闹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陈默端着一个铝制饭盒,一个人,排在长长的队伍里。
他很显眼。
因为他周围,自动空出了一圈半米宽的真空地带。
他排到了窗口,精准地停下脚步,特意走到傻柱负责的窗口前。
窗口后面,傻柱正满脸不耐烦地低着头,“哐哐”地往外打着菜,勺子抖得比谁都厉害。
杨厂长的死,让他这个御厨的靠山易中海没了依仗,一大爷今天早上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他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没处发。
他看到了那个递进来的饭盒。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张平静得让他想杀人的脸。
“又是你!”
傻柱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眼神里满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戾气。
就是这个瘟神!
老太太没了!杨厂长也没了!一大爷魂都丢了!
这个小畜生,他怎么还敢来?!还敢来吃老子的饭?!
傻柱那握着大勺的手,青筋毕露,他恨不得一勺子滚烫的菜汤,直接泼陈默脸上去。
陈默看着他,不说话。
就在傻柱的愤怒即将到达顶点,马上就要爆发的那个临界点——
陈默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带着刻意的挑衅,轻篾中透着一丝了然。
“操——!!”
傻柱的理智,彻底崩断!
“哐当!”
盛怒之下,他直接将手中的铁勺扔给了身边的徒弟马华,那把沉重的铁勺带着半勺菜汤,狠狠地砸在了马华面前的案板上,汤汁溅了马华一脸。
“马华!你来!!”
傻柱指着陈默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老子今天不伺候了!操!”
他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后走去,一脚踢翻了身后一个装土豆皮的空桶,土豆皮滚了一地。
他冲进了后厨,那背影,仿佛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