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汉水,滔滔东流。
前方是河道的拐弯处,极窄,水流湍急,暗礁不断。
“先生,前方是鬼哭礁,此河段必须缓行,稍有不慎便会沉船。
就算绕开暗礁,徜若一个不留神,也会被水流冲翻小船,极为艰难。”
小男孩张药师站在船尾,指了指前方,解释说道。
张涛正要说话。
小男孩忽然一声惊呼:“不好先生,黄巾贼,是……黄巾贼!黄巾贼来了!”
话音未落!
沉闷的马蹄声急促响起,如山呼海啸,震动汉水两岸大地。
成百上千名骑兵列阵而出,铁甲映寒光,马嘶裂长空。
一杆黄色帅旗“唰”地展开,旗面猎猎作响,上书“大方”两个血字。
背面,则写着“神上使”三字,血淋淋一片,极为渗人。
很快,密密麻麻的骑兵,如潮水般分开两列。
一骑扬鞭而出,横刀立马,静静矗立在岸边。
马背上,是一位魁悟壮硕的光头将领,桀骜而霸道。
他隔着茫茫江水,眼中精芒凝而不散,冷冷望向乌篷小船上的张涛。
哪怕相隔很远,当张涛和光头对视的瞬间。
一股如骄阳般的灼热璀灿,依旧让张涛眼睛刺痛,极尽失明。
然而就在这时候,古书忽然飞天而起,化为一层金光,瞬间将整个乌篷小船复盖其中。
顿时,那股让张涛极为不舒服,灼热难当的感觉——荡然无存!
噗!
岸边的光头将领,猛然嘴里一口黑血脱口而出。
在三千骑兵的骇然目光中,张曼成一头从马背上跌落。
“渠帅!”
众皆骇然,无不惊恐。
须知,早在“大贤良师”张角,聚众起兵之前。
张角未雨绸缪,提前设置了三十六方渠帅,分布各地。
其中,负责南阳战场的“大方”渠帅,便是——张曼成!
今年,伴随着大贤良师,张角振臂一呼。
张曼成迅速起兵,短时间便攻破南阳,杀了郡守祭天。
不过短短数月,张曼成便已聚众五万,声势浩大。
张曼成更是到处烧杀抢掠,东拼西凑,不顾工匠死活,日夜打造兵甲。
如此,所谓的三千骑兵,横空出世!
当然,眼前这些骑兵,也就欺负一下普通老百姓。
哪怕汉室再衰落,想要击溃张曼成这三千骑兵,其实很容易。
但问题是,黄巾乱贼席卷天下,起义军多如牛毛,根本镇压不过来。
至少短时间内,无人来镇压张曼成。
在如今的南阳,张曼成就是土皇帝!
他甚至给自己封了一个“神上使”的尊号,并让人写在了帅旗上。
发展至今,“张曼成”这三个字,能止南阳小儿夜哭!
可就在不久前,张曼成却惊闻噩耗,他委以重任的副将张牛——死了!
还是被一个依靠摆渡为生的小小船夫,所杀!
根据恰好目睹这一幕,惊慌逃回来的黄巾贼描述。
张曼成这才知晓,原来船夫居然是神仙,用仙术反杀了张牛。
开什么玩笑!
神仙?
我呸!
方今天下,除了撒豆成兵,符水让人起死回生的大贤良师之外,谁敢称神仙?
今世所谓的神仙之流,都不过是方士骗子罢了!
退一步讲,就算船夫真是神仙,又如何?
老子有大贤良师赐予的仙法,能以目力慑人魂魄!
张牛既是张曼成的副将,也是大贤良师的义子!
如今张牛已死,张曼成岂能不怒?
张曼成一声令下,麾下三千精骑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卷起遮天尘土。
不过须臾之间,张曼成便来到了鬼哭礁,刚好将顺流而下的张涛一行人拦下!
别看张曼成看不起张涛。
然而真正看到张涛,张曼成却丝毫不敢大意。
他一出现,立刻发动“仙术”,准备偷袭张涛,一战功成!
却不料!
张曼成这平日里无往而不利,从未出过岔子的眼睛慑人仙术。
却在瞬间失效!
在张曼成望向张涛的瞬间,他双目汇聚成一支无形火箭,瞬间斩向张涛!
然而这火箭落在乌篷小船之上,却瞬间被定格,仿佛“卡”在了一层无形的墙壁上。
张曼成大惊失色,正要逃走。
却已是来不及!
哗!
那火箭竟原地返回,穿越层层江风,朝着张曼成飞来。
“不好!”
张曼成顿时大急,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这火箭贯穿眉心。
啊!
张曼成一声惨叫,直挺挺从马背上跌落。
“万箭齐发,杀了他,替我报……报仇!”
被亲卫扶起来之后,张曼成艰难的抬起手,激动的指着乌篷小船上的张涛,眼中满是怨毒。
张曼成从未想过,他修炼仙术刚入门,正要长生久视。
居然因为一时大意,就这样马上死了!
我恨啊!
早知如此,老子何必装逼,非要当众秀一下眼神震慑,试图展现“神迹”?
“三千精骑万箭齐发,哪怕你真是神仙,你也得——死!”
噗!
猛然一口黑血大吐出,张曼成下达格杀张涛的命令之后。
他双腿一蹬,瞬间咽气。
“渠帅死了?”
三千精骑,无不震怒。
“渠帅有令,万箭齐发,杀了那摆渡划船的妖道!”
“杀!”
一瞬间,三千精骑齐刷刷举弓。
三千支锋利的箭尖,在阳光下闪铄着滔天寒芒,连成一片,宛若刀剑海洋!
“先……先生,我……我害怕。”
小男孩瑟瑟发抖,目带惊恐。
“药师,不用怕。”
张涛其实也挺害怕,但扫了一眼护卫乌篷小船的金光,张涛顿时放下心来。
区区三千黄巾乱贼而已,纵然是骑兵,那也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更何况,这些都算不上骑兵,骑的也不是战马,而是抢劫南阳士人得来的民间马匹而已。
当真以为随便弄一匹马,弄点兵甲,那就是骑兵了?
真是可笑!
而此时,张仲景端坐船舱,手捧“伤寒杂病论”,对外界危机视若无睹,仿佛不知道一般。
张仲景看的如痴如醉,甚至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原本晴朗的天空,竟在一瞬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岸边。
三千骑兵目带怨毒,纷纷举弓抛射。
第一轮!
第二轮!
第三轮!
……
这些骑兵怀着为渠帅复仇的滔天怒火,仿佛不知道疲倦一般。
他们一次次举弓,一次次抛射!
一直到,一口气不间断,将箭筒之中的是弓箭,全部打空!
三千骑兵这才意犹未尽,不甘心的放下弓箭。
万箭离弦,黑压压如暴雨,倾泻而下!
“不!”
顿时,小男孩骇的失声尖叫,却在惊恐惨叫的瞬间,被张涛捂住了嘴。
“仲景先生正在读书,药师,不要惊慌,乖。”
张涛也不划船了,一把将小男孩抱在怀中,笑着拍打他的后辈,语带安慰。
小男孩停止尖叫,却依旧瑟瑟发抖,惊恐望向漫天箭雨。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小男孩震惊万分!
却见这滔天箭雨,在触及船身三丈处,骤然凝滞!
“这……这怎么可能!”
小男孩瞪大眼睛,口干舌燥。
万箭悬空,嗡隆震颤!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张涛心中一动,忽然轻轻一弹指,语带威严。
声音刚落。
刹那间,万箭忽如群蜂归巢般,齐刷刷倒射而回。
“快逃!”
“神仙……这是人间真仙啊!”
“神仙我错了,饶命,饶命啊!”
刹那间岸边所谓的三千精骑,如土崩瓦解,疯狂逃命。
有大聪明当机立断,发现根本逃不掉,慌忙翻身下马,跪在岸边疯狂磕头,痛哭流涕。
传说大贤良师能撒豆成兵,呼风唤雨。
但那毕竟是传说!
众骑兵压根没见过大贤良师,焉知此传闻是真是假?
就算是南阳“大方”渠帅张曼成,他自称“神上使”,展露过以眼神震慑敌人的神通。
但张曼成那屁点神通,和眼前的万箭归总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无论他们逃走也好,跪地求饶也罢。
伴随着张涛的一声令下,万箭倒飞凌空,如暴雨倾盆而下。
三千铁骑尚未反应,便被自己射出的箭矢贯穿咽喉,连人带马轰然倒地。
“死了,竟然……全死了?”
小男孩震撼的望着岸边的蛮地尸骸,脸上不但没有任何松懈。
他反而越发害怕,慌忙远离张涛,噗的一声跪地,对着张涛砰砰磕头:
“仙长饶命,饶命。
是小人有眼无珠,质疑仙长无能。
小人该死,该死!”
说话之间,张药师咬咬牙,猛然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
眼见张涛不说话。
张药师左右开口,啪啪不断甩自己耳光,一刻都不敢停。
“药师,你这是作甚?”
船尾的动静,将刚看完手中书籍的张仲景惊醒。
张仲景快步走到船尾,正要怒斥,目光不经意的望向岸。
顿时,张仲景瞳孔一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先生,这……”
张仲景青史留名,也非普通人,迅速冷静下来。
他强忍心中震怖,试探的望向张涛。
然而此刻的张涛,却一言不发,似乎在沉思,好象在考虑什么重要的事情。
张仲景心领神会,一把捂住小男孩的嘴,强行将他拖到船舱内。
“先生正在悟道,药师,切莫喧哗!”
张仲景压低声音,怒声喝道。
“是是是,家主说的是,说的是。”
小男孩慌忙点头,眼中依旧惊魂未定。
“走,道船尾去说,切莫惊扰先生!”
哼!
张仲景瞪了一眼小男孩,拂袖而去。
小男孩赶紧跟上。
主仆二人站在船头,张仲景开始问话。
很快,张仲景便明白了一切。
“此乃南阳大方渠帅张曼成的帅旗,此贼聚众五万,攻破南阳,罪不可赦。
先生高义,以仙术斩杀贼首,可谓是断了张角一臂,功在社稷,善莫大焉。
如今张曼成已死,南阳危机算是解除,短时间内,黄巾逆贼是无法成气候了。
算算时间,快则半月,慢则一两个月,朝廷的平乱大军,应该就能够到南阳。
介时,南阳便能恢复安宁。”
张仲景虽不问世事,好歹也是出身名门,眼光见识皆是不凡。
他迅速分析出了局势,顿时明白,哪怕如今返回南阳,也应该安全了。
“家主,那咱们……还去荆州吗?”
小男孩试探问道。
此番黄巾乱贼席卷天下,张仲景感觉不对劲,当机立断,带着几名仆从迅速出城。
哪怕张仲景提前遣散了大部分家仆,带走了不少黄金。
但张氏在南阳扎根数代,本就是本地的名门望族。
徜若就这样一走了之,等下次归来,天知道家里的东西还剩下多少。
对此,小男孩忧心忡忡。
“药师,钱财不过身外之物,纵然有恶奴欺主,将府上的东西偷抢盗走。
但只要我人还在,只要我的家人还在,所谓的东山再起,不过是须臾之间罢了。
这南阳,我张仲景自然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
如今,我们还是先去荆州,等我安顿好家人,再说其他。”
张仲景叹了口气,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安慰的说道。
说到底,张药师只是个六岁小男孩,他面对张曼成和三千铁骑来袭,害怕尖叫也很正常。
这要换个孩子,遇到今天这种情况,恐怕还不如他。
张仲景本就心善,自然不会苛求一个小孩子。
“也不知道先生,究竟何时苏醒?”
张仲景望向船尾,不禁微微皱眉。
张仲景主仆二人闲聊许久,张涛却一直盯着滔滔江水,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让张仲景,自然很担忧。
整个南阳下到百姓,上到士人,都知道张仲景是神医。
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也在——修道!
准确的说,自从张仲景十二岁丧父之后,拜师南阳名医张伯祖开始。
过去二十二载,张伯祖不但传授了张仲景医术,更是传授了修道之法。
倒不是张伯祖相信神仙之说。
而是在张伯祖看来,中医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朔到燧人氏取火,神农尝百草那个神话时代。
古往今来三千多年,一切的医术,都绕不开神仙之说。
无论是上古巫医,还是占卜堪舆,还是道家符水。
剥开那些装神弄鬼的神学理论外衣,剩下的,便是返璞归真的永恒医理。
为此,张伯祖常年修道,拜访名山修道隐士,到处搜集上古道经。
深受师父张伯祖的影响,张仲景修道二十二载,自然道术不凡。
当然,这道术是指道家理论,而非张仲景真会仙术。
对于这世间是否存在神仙,在今日之前,张仲景和师傅张伯祖不同,是抱着“求真辨伪”态度的。
简单来说,张仲景不确定有神仙,也不确定没有神仙。
而今日,张仲景终于明白,原来人间有真仙,只是凡人无缘得见而已。
只是,如今仙人万箭斩敌,似乎消耗太大,仙体受损?
若非如此,为何先生一动不动,仿佛失了魂儿一般?
但张仲景哪怕心中焦急,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如何做。
张仲景更不知道,张涛并非失了魂了。
而是在三千骑兵,和渠帅张曼成毙命之后。
岸边的所有尸骸,竟在一瞬间消失,化为一道道流光,纷纷没入了古书之中。
古书从船舱凌空飞起,一路飞到张涛的眼前,凌空自动翻开到全新的一页。
却见这一页,竟然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