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河上,白云悠悠。
乌篷小船,随波逐流。
张仲景一袭青衫,躬敬对着船尾摆渡的年轻船夫行礼,试探问道:
“请问先生,您可是——仙人乎?”
顿时,一旁的小男孩张药师,也不禁竖起耳朵,目带好奇。
从乌篷小船的“结界”,让人无法下船。
再到那黄巾渠帅一箭射杀张涛,自己反而被火箭反射而死。
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让张仲景感觉到了震撼,无法理解。
如果这都不是神仙,那什么还是神仙?
其实张仲景在问出这句话之时,他内心便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还是想听张涛的答案。
然而张仲景说完之后。
张涛却继续淡然划船,似乎并无回答的兴趣。
我是神仙吗?
当然不是!
我只是21世纪,蜀地一个三线小县城之中,平平无奇的,大学毕业的应届生而已。
毕大半年,我找的工作,也只是冷门小景区的摆渡人工作,收入微薄。
但对于眼前的张仲景而言,张涛是神仙吗?
还真是!
我行走于岁月长河,跨越两千年时光,精准的来到此地。
如果这都不是神仙,普天之下——何人真仙?
“先生,是仲景冒昧了。”
张仲景只当张涛默认,也不灰心,反而神色振奋,再次行礼作揖,小心翼翼的问道:
“先生既是神仙,可否赐小人一物?”
“仲景先生无需多礼,你但有所求,但讲无妨。”张涛微微颔首,故作高冷。
没办法,张仲景都将自己当神仙了。
张涛接下来的行为举止,自然要符合“神仙”的身份和气质。
说到底,哪怕张涛说自己是凡人,张仲景也不可能相信。
既如此,那就将错就错罢!
说起来,如此也是好事。
如果张涛只是区区一介船夫,不入流的小老百姓。
那他接下来的要求,张仲景这样的南阳名士,凭什么要听话?
“先生乃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您可能不知道,如今黄巾祸乱天下,生灵涂炭。
仲景知道神仙不会沾染因果,不会被红尘所累。
这诛杀黄巾乱贼,还天下以清明之事,仲景便不开口了。”
张仲景语气越发躬敬:
“但乱世之中,百姓疾苦,生灵涂炭。
远的不说,就说最近半年,各地逃难到南阳的流民,大多身患伤寒。
仲景也算略通医术,这半年来,仲景游走南阳各地,治愈流民成百上千。
即便如此,仲景依旧忧心忡忡。”
说到这里,张仲景眼中,不禁满是焦虑:
“仲景翻阅史书,发现每当乱世降临,大乱必有大疫!
如果仲景所料不差,短则三五月,缓则三五年。
一场席卷整个天下的伤寒瘟疫——势必成型!
介时,那才是天下崩乱,末日浩劫之日!”
张涛没说话,望向张仲景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欣赏。
不愧是以后当太守的人,张仲景虽无心权势功名,这眼光的确非凡。。
在今年黄巾起义爆发之前,短短十几年内,中原便爆发了十三场大规模瘟疫。
而在黄巾起义爆发开始,一场席卷全国,复盖整个中原的大瘟疫,便开始迅速蕴酿。
而且这场瘟疫,比张仲景想象之中,更加的严重!
史书明确记载,明年“京师及州郡大疫,死者十之七八”。
而后十年,张仲景全家两百馀人,死于瘟疫者,超过三分之二!
须知张仲景未来十年内,医术不断提升,已经逐渐成长为名动四海的医圣,而不仅仅只是南阳医圣。
就连医圣都对瘟疫束手无策,不断看着族人亲朋惨死,更何况是其他人?
而大贤良师“张角”,之所以打着“符水治病”的旗号,屡试不爽,也是基于这种历史背景。
而张仲景口中的伤寒,其实和后世的伤风感冒,并不是一回事。
“伤寒”,是这个时代,对所有瘟疫的统称。
张仲景也是因为这种乱世惨状,不断目睹亲友和百姓惨死。
他这才发愤图强,穷数年之力,成就了影响后世两千多年的医道巨着——伤寒杂病论!
不过此时的张仲景,年仅三十四岁,医术只成名家乡附近,医术大道未成。
他预测瘟疫一定会蔓延全国,医者仁心,心中焦虑万分,却也不好对人说,以免惊世骇俗。
关键是,即便是张仲景说了,恐怕也没几个人信。
而信的人,知道内幕的人,也对此事决口不谈,以免引发大规模的惊慌。
如今张涛这位仙人横空出世,张仲景尤如溺水的人,想要抓到张涛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试问张仲景,如何不激动?
“仲景先生,那你想让我赐你何物?”
张涛开口问道。
其实张仲景说了那么多,张涛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决定问个究竟。
“仲景恳请先生赐下仙丹灵药,能够彻底解决人间一切伤寒杂病。
仲景也不敢厚颜,妄想先生亲自出手。
仲景不才,愿代先生行走天下,将仙丹灵药赐予百姓。
日后,仲景定会给百姓说清楚,此乃先生赐福,而非仲景之功。
如此天长日久,百姓感念先生恩德,定会为先生创建庙宇,香火祭祀不断。
先生得享香火,功德加身,相信对先生您的仙道修炼,应有裨益。
还请先生,成全仲景!”
说完,张仲景就要下跪磕头,却被张涛一把扶起。
“仲景先生,你要我赐下仙丹灵药,此事不难。
若你想要长生,我有仙丹名‘六味地黄丸’,能固本培元,滋阴补肾。
配合神功‘第七套广播体操’,可让仲景先生你寿过百岁,无疾而终。
若你想要耳充目明,我亦有灵药,名‘滴眼液’。
若你想百岁牙齿不坏,我亦有‘加氟固齿牙膏’,多口味可选。
至于其他形形色色的灵药,只要仲景先生你敢说,本人都拿得出来。
但哪怕是我等仙人,也只是会仙术,比凡人长生罢了。
即便是仙人,即便有仙丹灵药,那也只能延寿,而不可能不得病,更不可能不死。”
说到此处,张涛不禁叹道:
“仲景先生,如果你想让我赐下一劳永逸,永久根治伤寒瘟疫的仙丹灵药,
那在下只能遗撼说一声——抱歉!”
竟是如此?
闻言,张仲景如雷轰顶,不禁悲从心生:
“自高祖皇帝斩白蛇起义,我汉家衣冠,已传承近乎四百载。
即便黄巾贼肆虐天下,那也只是一时之祸,终有平定之日。
可这伤寒瘟疫一旦爆发,中原生灵涂炭,倾刻间便是千里无鸡鸣,路有冻死骨的人间地狱。
难道我汉家衣冠,将自此而断乎?”
张仲景越说越悲伤,说到动情之处,竟忍不住掩袖而泣。
对此,张涛也颇为无奈。
瘟疫这个问题,如果放在现代,借助科学家群策群力,自然能解决。
可问题是,那些的科学技术,哪怕张涛弄到东汉末年,交给张仲景,那也没有任何意义。
科学都是一整套的体系,需要各行各业配合,也需要时代滋养。
这些东西,东汉末年都不具备。
就算张仲景学究天数,真将现代医学那一套,逐步给摸索出来。
恐怕那时候,天下已是十室九空,人都快死绝了!
“我虽是长生摆渡人,但说到底,也只是现世的普通人,并非真正的仙人。
想要解决伤寒瘟疫,让东汉末年不出现大规模的瘟疫。
恐怕此事,还是得等几十年后。
等到张仲景医术大成,写出《伤寒杂病论》,才能彻底得到解决。”
张涛不禁叹息。
等等!
伤寒杂病论?
有了!
张涛目光落在乌篷小船的长凳下方储物柜上,忽然眼睛一亮。
这本书,自己有!
自从摆渡陶渊明,得到源于张仲景的滋补药方之后。
张涛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前往县城买药材之时。
张涛也顺手买了一本张仲景写的“伤寒杂病论”,没事便会翻几眼。
历经几天的恶补医学知识后,对于最基本的中医理论,张涛还是知道的。
“仲景先生,你我既然有缘,此物,我便赐予你。”
张涛从储物柜之中,将那本精装版的“伤寒杂病论”拿出来,双手郑重递给张仲景。
“多谢先生。”
张仲景强忍悲痛,强颜欢笑,双手接过书籍,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修仙练炁,长生久视?
固非所愿也!
王侯将相,功名权势?
吾视为粪土!
唯有无上医术,悬壶济世,拯救百姓疾苦——这才是张仲景一生的真正追求!
“伤寒杂病论?”
张仲景身旁,小男孩张药师,好奇的念出了书名。
原来这本书,并非张涛买的那本“伤寒杂病论”。
而是张涛用软件处理过,一键软换成繁体字,并按照古人阅读习惯,重新排版的版本。
当时张涛这样做,只是一种习惯,以备不时之需而已。
却不曾想,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张药师再次念道,顿时一愣:“家主,您什么时候,写过这样一本书?”
张药师年纪岁小,却已是张仲景的书童。
平日里,他负责打扫和整理书房。
对于张仲景写的东西,爱看的书、
张药师都将书名,牢记在了心中,以便张仲景随时存取。
可张药师想破自己的小脑袋,却实在想不通,张仲景啥时候写过“伤寒杂病论”。
张仲景也是一愣,疑惑的翻开第一页。
“论曰:馀每览‘越人’入虢之诊,望齐侯之色,未尝不慨然,叹其才秀也……”
越人,既‘秦越人’,也就是后人所谓的“扁鹊”。
扁鹊为后人所熟悉的经典问诊,一个是在路上,遇到虢国太子的棺材。
扁鹊听音辨声,便断定太子没死,以针灸药汤治之,太子起死回生,震动天下。
成语“起死回生”,由此而来。
张涛给张仲景这本书,开篇的“序”之中,乃是张仲景几十年后,在写伤寒杂病论之时,解释为何要写这本书。
简单来说,张仲景每次翻阅扁鹊治病的案例,都叹为观止,心生敬仰。
然而张仲景奇怪的是,为什么东汉的读书人,却不去研究医术,
不去琢磨如何治疔百姓和君父,反而一味的追逐名利,趋炎附势。
这些所谓的“士人”,他们只重视表面的浮华琐事,却忽视了养生保命的根本。
他们外在看似光鲜,内在却衰败枯竭。
试问,皮肤都不存在了,毛发又能依附在哪里呢?
“妙哉,妙哉!”
看到此处,张仲景眼睛一亮,叹为观止。
不过继续往下看,张仲景却脸色大变。
原来在这本书的“序言”之中,张仲景惊恐的发现,自己未来短短十年内,家族两百多人,却死了三分之二。
其实七成的亲朋好友,都是死于——伤寒!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张仲景大急,颤斗着双手,继续往下看。
至于那一句“汉长沙太守、南阳人‘张机’谨序”,则被张仲景自动无视。
第二页、第三页……
川流不息的汉水河上,一艘乌篷小船缓缓向前。
船舱内,寂静无声。
张仲景死死的盯着书中的文本,时而惊悚,时而大笑,时而愤怒,时而叹息。
喜怒哀乐,不断变幻。
至于什么神仙张涛,什么黄巾乱贼,什么天下崩乱,什么命在旦夕。
这一切的一切,对于此刻的张仲景而言,都仿佛被遗忘。
他的脑海中,唯有五个金光璀灿的大字——伤寒杂病论!
眼见张仲景状若癫狂,小男孩张药师目带担忧,有些害怕。
他忍不住走出船舱,求助的望向张涛,想要询问原因。
“药师,不用担心。
仲景先生正在研究医术,学习伤寒杂病论中的知识。
待到仲景先生他,彻底吸收书上的知识以后。
相信他未来的医术,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张涛笑道。
小男孩似懂非懂,乖巧的点点头,静静坐在一旁。
他不敢去打扰张仲景看书,也不敢打扰张涛划船。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小男孩瞪大眼睛。
顺着小男孩的目光,张涛朝着前方一看,顿时瞳孔一缩,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