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自己象一只感知到地震前兆的蝼蚁,空气中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都能让她心惊肉跳。那种被明码标价、等待出售的恐惧,如同附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她变得异常敏感。奶奶李赵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扫过她,不再是纯粹的厌恶,似乎多了几分打量和算计,便会浑身一僵,手里的活计瞬间停滞。父母之间偶尔的、避开她的低声交谈,即使听不清内容,也能让她后背发凉,仿佛那低语就是决定她命运的判词。
她的预感没有错。在这个看似平静的黄昏之后,关于她“用处”的盘算,确实已经开始在李家的暗处悄然滋生。
这天晚上,吃过那照例清汤寡水的晚饭,照旧被赶到灶房收拾残局。碗筷冰冷的触感和她手上的裂口摩擦,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刻意放慢了动作,耳朵却象最警觉的兔子,竖起来捕捉着堂屋里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
堂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黯淡。李老栓蹲在门坎内侧,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看不清表情。李赵氏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只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针脚又密又急,透着一股焦躁。秀娟则垂着头,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手里搓着麻绳,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比往常的压抑更多了几分暗流涌动。
终于,李赵氏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没抬头,声音却清淅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眼看着,家宝也一天天大了。”
这话象是一块探路的石子,投进了死水潭里。李老栓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秀娟搓麻绳的手微微颤斗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李赵氏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过角落里的秀娟,又象是无意地瞟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尖利:“这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往后念书、说亲、娶媳妇,哪一样不是用钱堆出来的?咱们这家里,有啥?”
她的话,象一把钝刀子,开始切割那个谁也不愿触碰的话题。
“总不能……总不能看着咱老李家的独苗,打光棍吧?”李赵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这哭腔里,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更象是一种表演和施压。
李老栓重重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瓮声瓮气地开口:“那能咋整?咱家就这条件。”他这话,象是无奈,又象是某种默许的引导。
“咋整?”李赵氏的声调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兴奋,“现成的‘东西’摆在那儿,就看咱们会不会用了!”
“东西”两个字,象两根冰锥,狠狠扎进灶房里的心口。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抠进了掌心,才勉强没有发出声音。他们果然……在商量了!他们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件“东西”!
堂屋里,秀娟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李赵氏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你闭嘴!”李赵氏呵斥道,“这家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我跟你爹商量正事呢!”
秀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去,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中的麻绳上。
李赵氏不再理会她,转向李老栓,语气变得“务实”起来:“我打听过了,后山刘家沟那家,前年死了老婆的那个,家里劳力足,有点积蓄。他托人放出风来,想寻个能干活、肯吃苦的……续上。”
“续上”这个词,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旧家具的修补。
“那家……当家的,年纪是不是大了点?”李老栓吸了一口烟,烟雾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大点能咋了?”李赵氏立刻反驳,“大点知道疼人!再说,年纪大死得早,到时候……”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到时候,或许还能再得一份家产?或者,至少甩掉了一个包袱?
她继续盘算着:“刘家沟那边说了,要是人合适,彩礼这个数……”她似乎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够给家宝攒下不小的一笔了!而且,嫁得近,有啥事……也好‘照应’。” 这“照应”二字,说得意味深长,仿佛嫁过去后,依旧是他们可以随时掌控和索取的一件物品。
在灶房,听得浑身冰凉。后山刘家沟?那个死了老婆的老男人?她隐约听说过,那人脾气暴躁,前头老婆就是受不了打骂才……才没的?奶奶竟然想把她往那种火坑里推!就为了那笔能给家宝娶媳妇的彩礼!
绝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
“还有公社那边,”李赵氏显然做了不少“功课”,又抛出另一个选择,“那个王干事,他侄儿,就是腿脚有点不利索的那个,也到年纪了。王家是吃公家饭的,要是能攀上这门亲,家宝将来……”
“王干事那侄儿……不是有点傻吗?”李老栓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傻点怕啥?”李赵氏的声音里充满了功利和冷酷,“傻人才老实,不会欺负人!关键是王家有势力!彩礼肯定少不了,以后还能拉拔家宝!这眼光要放长远些!”
一件“东西”的价值,被他们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年纪、残疾、性格、甚至潜在的死亡……都成了可以计算和权衡的筹码。唯独没有人问一句,自己愿不愿意。
秀娟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哭!哭!就知道哭!”李赵氏烦躁地骂道,“嫁闺女是喜事!你号什么丧?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儿子着想吗?难道你想看着家宝打光棍?看着老李家绝后?”
一顶“绝后”的大帽子扣下来,秀娟的哭声立刻小了下去,变成了绝望的抽噎。
李老栓沉默地抽着烟,烟雾更浓了。良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象是最终下定了决心:“你……你再仔细打听打听吧。看看哪家……更实惠点。”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判决,敲定了的命运。实惠——这个词象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彻底斩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在爷爷奶奶眼里,她的终身幸福,甚至不如“实惠”两个字重要。
“哎!这就对了!”李赵氏的声音立刻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达成目的的满意,“我明天就再去找人问问清楚!咱家这‘东西’,虽说品相一般,但好歹是黄花大闺女,还能干活,总不至于烂在手里!”
“烂在手里”……听着这些将她物化到极致的词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扶着冰冷的灶台,才勉强没有晕倒。
堂屋里的“商议”似乎告一段落,变成了对家宝未来的畅想,语气轻松,仿佛刚刚决定的,只是一桩寻常的买卖。
麻木地洗着最后一个碗。碗沿的缺口割破了她的手指,鲜血混入洗碗水中,迅速晕开、淡化,消失不见,就象她这个人,在这个家里的价值和感受,微不足道,无人在意。
她抬起头,通过灶房小小的窗户,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知道,那黑暗的尽头,就是奶奶和爷爷口中“更实惠”的火坑。而她,连选择跳进哪个火坑的权利都没有。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将她彻底冻结。她不再恐惧,不再悲伤,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