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压在肩上的重量,勒进皮肉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痛的筋骨。水桶的重量,让她纤细的骼膊止不住颤斗,每迈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又象是陷在泥沼里。
背上的柴捆、野菜筐,更是沉得让她几乎要匍匐在地,只能用意志强撑着,不让自己被彻底压垮。
她的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重量,甚至开始与它融为一体。疼痛和疲惫不再是需要感知的情绪,而是变成了她存在的背景音,像呼吸一样自然。她不再去想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些,母亲说过的“认命”,早已象铆钉一样,将她牢牢固定在这沉重的命运轨迹上。
然而,另一种重量,一种全新的、让她灵魂战栗的重量,正悄无声息地降临。
起初,是色彩。
那是一抹突兀的、刺眼的红色。村口赵家院子里挂起的红布条,在灰扑扑的土墙和枯黄草垛的映衬下,象一道新鲜的伤口。
然后是声音。
断断续续的鞭炮声,炸响在村庄寂静的空气里,不象过年时的热闹,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仓促和尴尬。
伴随着鞭炮的,是吹鼓手有气无力的唢呐声,呜哩哇啦,吹奏着千篇一律的调子,听不出半点喜庆,倒象是一种程式化的宣告。
最后,是场景。
她看见招娣姐被一个穿着半新蓝布褂子的陌生男人领走了。招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红褂子,那红色和她灰白的脸色形成残酷的对比。
她的父母站在门口,脸上是一种复杂的、松了口气又带着些许难堪的神情。邻居们远远看着,交头接耳,目光里掺杂着怜悯和好奇,还有一丝习以为常的淡漠。
她忽然明白了,女孩子长大后,原来就象地里的庄稼,到了一定的时候,就要被收割,被称重,被交换。而交换的筹码,就叫做“彩礼”。
这认知象一滴浓墨,滴入她原本只有灰白劳苦的心湖,迅速晕染开来。
从那以后,她的眼睛仿佛被赋予了新的功能。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捕捉那些与“出嫁”相关的细节,象一个无声的观察者,记录着一场场无声的交易。
她看见杏儿姐被放在一辆铺着棉被的牛车上,杏儿姐死死抓着牛车边缘的手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听见杏儿姐娘压抑的哭声,和那句飘散在风里的“认命吧,闺女”。
她远远望见兰香姐出嫁的阵仗更大些,新郎是公社的干部,骑着自行车,胸前一朵可笑的大红花。可兰香姐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眼神空荡荡的,象个被抽走了魂灵的漂亮人偶。村里流传着她绝食、逃跑又被抓回来的故事,但最终,一切都沉寂在那身大红嫁衣之下。
每一个待嫁姐姐的脸,最后都幻化成了她自己的脸。每一种结局——麻木的、哭泣的、空洞的——都象是一条条冰冷的锁链,在她眼前晃动,等待着她将自己的脖子伸进去。
恐惧,不再是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渗透的寒意。它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尘土和猪食的味道,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进入她的身体里,沉淀到比骨骼更深的地方。
她开始害怕照镜子——虽然家里只有一块模糊的破镜片。她害怕在里面看到自己渐渐显露的、属于女性的轮廓。那不再是身体的变化,而是“价值”的显现,是即将被摆上货架的信号。
她甚至害怕夜晚的寂静。因为在寂静中,她总能听到奶奶李赵氏和那些婆子们压低的议论声,像黑暗中窸窣爬行的毒虫。
“孙家那闺女,彩礼三转一响呢!” “李家姑娘命好,嫁到镇上吃商品粮了。” “后山那老光棍,听说也攒够钱说媳妇了,就是年纪大了点……”
她能想象奶奶会用怎样挑剔、嫌弃的语气谈论她这个“灾星”,计算着她那点微薄的、“倒贴”可能都没人要的“价值”。
这种对未来的恐惧,比她肩上的任何重担都要沉。它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它让她在烈日下挥锄时感到冰冷,在深夜里疲惫不堪时无法入睡。它象一把锈钝的锯子,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对岸,村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在嬉笑打闹,她们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 无法理解的轻松。她们偶尔会谈论起未来的夫家,语气里带着羞涩和隐约的期盼。
她的未来,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奶奶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是黑暗中唯一可能出现的指引——是将她引向深渊的指引。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还是山。就象她的命运,看不到任何出路。逃跑的念头早已熄灭,如今连“认命”都变得如此具体而恐怖。
她仿佛被钉在了一个十字路口,每一条路都通向绝望,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被时间推着,走向那个被标好了价钱的终点。
河水哗哗地流着,带走了肥皂沫,也仿佛要带走她最后一点力气。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晃动破碎的倒影,那张脸稚嫩却布满愁苦,那双眼睛大而空洞,盛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和不解。
她未来的重量,不是扁担和水桶,而是一辆看不见的牛车,一座陌生的牢笼,一个或许比奶奶更加可怕的、未知的男人。这份重量,正一天比一天更真实、更沉重地,压在她尚未真正长成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