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被打倒。失败,只是让他那颗早己被岁月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变得更加冷酷和偏执。他盯着壁炉里那摇曳的火焰,仿佛在火焰中看到了对手那年轻而冷静的脸庞。他知道,在正面的战场上,无论是工业、金融还是民心,他都己经彻底输了。那个年轻人,用一套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懈可击的现代国家体系,将他所有的传统优势,都化解于无形。
“我们不能再和他争夺存量了。”麦克阿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嘶哑,却异常清晰,“我们和他争夺工厂,他能建起更多的工厂。我们和他争夺金钱,他能印出更多的金钱。我们必须开始争夺未来。”
他转向身边仅剩的几位最核心的盟友,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们要把我们的思想,我们的价值观,我们所信奉的那个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永恒真理,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吹进他最引以为傲的那座‘思想心脏’里。我们要让他亲手培养出的,最聪明的头脑,最终变成反对他自己的、最锋利的武器。我们要让那些年轻人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集体利益和国家荣耀,只有永恒的、赤裸裸的个人野心和家族传承。
这是一个无比阴险,却又极其高明的“阳谋”。
麦克阿瑟的行动,快得惊人。他没有再搞任何秘密的小动作。他高调地宣布,以其家族名义设立的“麦克阿瑟教育基金会”,将向刚刚开始招生的皇家理工大学,进行一笔高达二十万英镑的巨额捐赠。这笔钱,将专门用于设立一个全新的、也是整所大学里,唯一一个与人文思想相关的讲席教授职位——“政治与经济哲学”讲席教授,并为该专业的优秀学生,提供全澳大利亚最丰厚的奖学金。
这个消息,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在那个普遍认为理工科才是有用之学的时代,这笔投向“无用”哲学的巨款,显得如此慷慨,如此富有远见。
但亚瑟的回应,却让他大感意外。
“让他捐,哈格雷夫先生。”亚瑟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自信,“思想的阵地,是不能靠封锁来守住的。我们既然敢于建立一座开放的大学,就要有自信,去面对所有思想的挑战。真理,是不怕辩论的。我们就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和他较量一番。我只相信一点:真理越辩越明。”
在总督的许可下,哈格雷夫最终接受了这笔无法拒绝的捐赠。
很快,由麦克阿瑟基金会亲自从英国物色、并经大学理事会“无可挑剔”的程序审核通过的第一任讲席教授,抵达了堪培拉。
布斯比教授的就职演讲,暨他的第一堂公开课《强者的逻辑》,成为了整个堪培拉学术界的盛事。大学最大的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不仅是学生,连许多政府官员和军校的教官,都慕名而来。
布斯比走上讲台,没有带任何讲稿。他只是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向台下那些充满求知欲的年轻面孔,提出了一个问题。
“女士们,先生们。请告诉我,是谁,创造了我们脚下的这个国家?是那些在剪毛棚里,默默剪了一辈子羊毛的工人吗?是那些在田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吗?不。”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创造这个国家的,是像库克船长那样,敢于驶向未知世界的伟大航海家!老麦克阿瑟的祖父)那样,敢于将第一只美利奴羊带到这片土地的伟大拓荒者!是那些拥有超凡的远见、勇气和意志,敢于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历史石碑上的,真正的精英!”
他没有粗鲁地攻击联邦政府,而是巧妙地,将整个澳大利亚的历史,重新解读为一部由少数“强者”驱动的史诗。
“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平等’,不过是庸人为了嫉妒和拖累天才,而发明的最美丽的谎言。是弱者用来束缚强者的道德枷锁!”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响,“人类社会的进步,从来不是靠大众的投票,而是靠少数精英的驱动。是阿基米德的杠杆,是瓦特的蒸汽机,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你们,作为这个国家智力最顶尖的一群人,你们来到这所大学,不是为了学会如何去服务那些愚昧、懒惰、安于现状的大众。你们的使命,是成为新的精英,新的‘阿特拉斯’,去用你们的智慧和力量,肩负起领导这个国家前进的‘重担’!”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这些年轻学子们单纯的世界观。他们从小接受的,是联邦所倡导的“人人平等,共同建设”的集体主义叙事。而布斯比教授,则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更具刺激性的、能满足他们个人英雄主义幻想的精英叙事。
演讲结束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许多学生,尤其是那些来自富裕牧场主和商人家庭的子弟,感觉自己心中那股被压抑己久的优越感,被彻底点燃了。他们厌倦了报纸上那些对“普通劳动者”的无尽赞美,他们渴望一种能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哲学。
演讲结束后,一个身材高大、气质出众的年轻人,穿过人群,走到了布斯比教授的面前。
“教授,”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被彻底征服的光芒,“您所说的,正是我内心一首相信,却又无法言说的真理。请告诉我们,我们这些认同您理念的人,应该做些什么?”
布斯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传教士,看到了自己最虔a诚的信徒。他微笑着,拍了拍布莱克的肩膀。
“思想,需要组织来承载。去吧,孩子,去找到和你一样的人。去成立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社团,去办一份属于你们自己的刊物。去让理性的声音,压过那些廉价的、多愁善感的大众喧哗。”
那个周末,在布莱克的主导下,“阿特拉斯社”正式成立。
思想的战场,在堪培拉的校园里,正式开辟。而老麦克阿瑟的特洛伊木马,己经成功地,在这座思想的堡垒内部,产下了它的第一批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