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自一人来到了纽卡斯尔。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工会联盟在当地的分会都不知道他的到来。他用一张伪造的身份证明,在一个拥挤的劳工市场里,成功应聘上了一份临时工的差事——在一家为钢铁厂提供耐火砖的私人砖厂里,当一名搬运工。
这个选择,经过了深思熟虑。砖厂是钢铁厂的附属产业,这里的工人既能感受到钢铁厂那激进的罢工氛围,又因为自身并非正式工、收入微薄且不稳定,而充满了犹豫和不安。这里鱼龙混杂,是各种消息的交汇地,是观察整场风暴最好的风眼。
第一天的工作,就给了休斯一个下马威。
砖厂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由煤粉和黏土混合而成的粉尘。他要做的,就是将刚刚从窑里拖出来的、还带着灼人温度的耐火砖,用一辆简陋的独轮车,运送到百米外的堆料场。独轮车很重,道路凹凸不平,粉尘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一天下来,休斯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要散架,肩膀被独轮车的木柄磨得血肉模糊,双手上更是生出了好几个水泡。
但这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赢得了工友们的初步信任。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能一声不吭地干完最累的活的“书呆子”。
晚上,在那个由废弃仓库改造的、能容纳上百人的集体宿舍里,休斯第一次体会到了底层劳工生活的真实面貌。空气中混合着汗臭、脚臭和廉价烟草的味道,臭虫在木板床的缝隙里蠢蠢欲动。工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唯一的娱乐,就是聚在一起,就着劣质的啤酒,大声地抱怨和吹牛。
休斯从不主动说话。他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他听着工人们抱怨工头克扣工钱,抱怨食堂的饭菜难以下咽,抱怨远在家乡的妻儿和还不清的债务。在这些真实的、充满了生活质感的抱怨中,他逐渐拼凑出了“工人兄弟会”崛起的完整图景。
休斯亲眼看到,宿舍里一个年轻工人的孩子病了,急需用钱,正当他走投无路时,砖厂里一个被称为“铁头”迈克的工头——马奎尔在砖厂的头号代言人——找到了他。迈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先拿去用,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还。”那个年轻工人当场就感动得热泪盈眶,发誓以后迈克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这就是“施恩”。而“许诺”,则更加赤裸。迈克每天都在向工人们灌输一种思想:只要跟着“兄弟会”,把这次罢工闹得足够大,总督府和工厂主最终一定会屈服。到那时,他们不仅能拿回属于自己的钱,还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德国佬赶走,由他们自己来当工厂的主人。
这种建立在小恩小惠和虚假承诺之上的控制,脆弱,却又极其有效。它精准地抓住了工人们在现实困境中的绝望和对未来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休斯知道,他必须找到这条资金链的源头。他将目标,锁定在了“铁头”迈克身上。
休斯利用自己会读会写的优势,主动帮宿舍里那些不识字的工友们代写家信,分文不取。这个举动,让他赢得了“文化人”的尊重。渐渐地,连“铁头”迈克,也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一个周末的晚上,发了薪水的工人们照例涌向镇上的小酒馆。休斯揣着自己一周的血汗钱,也跟了过去。他主动找到了正在吆五喝六地赌牌的迈克,提出要加入。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休斯展现了自己作为政治家的另一面。他假装不擅此道,故意输掉了自己大部分的薪水。他输得恰到好处,既让迈克赢得了金钱和面子,又显得自己是因为“运气不好”而不是愚蠢。在酒精和胜利的刺激下,迈克彻底放下了对这个“书呆子”的戒心,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小跟班。
“比利,你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了。”在回宿舍的路上,醉醺醺的迈克,勾着休斯的肩膀,大着舌头说,“跟着我干,比你在这儿搬砖强多了。看到没?钱,对我们兄弟会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迈克大哥,你们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休斯假装好奇地问。
“这你就别管了。”迈克打了个酒嗝,但还是忍不住炫耀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们上面有人。每周三,午夜,我们老大,马奎尔先生,都会去一个地方。等他回来的时候,口袋里就装满了够我们花一个月的钱嗝”
“什么地方?”
“废弃的三号码头仓库”迈克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最终靠在墙角,沉沉地睡了过去。
休斯扶着他,但那双厚厚的镜片后面,眼中却闪过一道冰冷的、锐利的光芒。他知道,他找到了那条毒蛇的七寸。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小心翼翼地将迈克送回宿舍,像往常一样,睡在了自己那张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床上。首到凌晨三点,当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他才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宿舍的后窗翻了出去,消失在纽卡斯尔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价值连城的情报,送回悉尼。他知道,一场决定性的收网行动,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