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来财闻言坐直了身体,狐狸面具下的目光通过昏暗的光线,与丞令对视。
丞令继续接着上面的话头,语速缓慢清淅:“除了榕树,它还拟态了白桦、落叶松……这些树,在彦州北部虽然不算完全见不到,但也绝称不上是这片森林里该出现的原生树种。”
之前他们只当是菌类随意模仿,但现在回想,处处透着古怪。
“所以?”八方来财的声音里难得没了之前的散漫。
“榕树是江城及其以南城市的常见行道树,我每天上下学都能看见,太熟悉了。”丞令指向自己,然后又指向八方来财,“而落叶松和白桦,如果我没记错,是你老家乾州那边最常见的树木。不你觉得这一切,巧合得有点过分了吗?”
八方来财沉默一瞬,接话道:“听起来,象是它能读取我们的记忆。这是它的能力?”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丞令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刚才的战斗也很反常。那些藤蔓的攻击,包括把你卷走……现在回想起来,与其说是要立刻杀死我们,不如说更象是在……逼迫我们不断使用异能,消耗我们的体力和精神力。”
他抬起头,眼神沉沉地看向八方来财:“所以,我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八方来财眯了眯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可能……从踏入这片奇怪的森林那一刻,就陷入了一场幻觉。”
八方来财脸上的那点懒散笑意彻底消失了,面具下的嘴角绷直成一条线,难得的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个令人心悸的话题刚刚讲出来的刹那,两人同时感到一股冰冷的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们快速回头望去。
不知何时,无数湿滑黏腻的藤蔓,如同无声无息的蛇群,已经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们所在的崖顶边缘,正朝着他们蠕动聚集。
那场景,任何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都得当场昏过去。
原来在他们在山涯上休息的这段时间,这些藤蔓一直在悄悄缓缓地向上攀爬,而不是缩回去了。
与此同时,四周的阴影里,还传来了各种畸变体特有的嘶吼和爬行声。
在此之前,这整片森林明明没出现过一个畸变体。
这些是幻觉,还是真实?
八方来财眼角微微抽搐:“还打吗?如果都是假的……”
“不能确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只能先迎敌了。”丞令咬牙道,逼迫自己调动精神力召唤出两把匕首。
更麻烦的是,他们来时的路可能也被幻觉篡改了。
先不说丞令的能力还没恢复完全,最多恢复了三四成。就算他想不顾一切带着八方来财瞬移出去,方向也未必正确,很可能只是在幻觉里打转。
丞令话音未落,藤蔓与那些新出现的畸变体已经蜂拥而至!
他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身影在八方来财周围艰难地闪铄挪移,匕首挥舞,将袭来的攻击格开或斩断。他本就应付不过来,还要重点护住无法直接参与战斗的八方来财,场面一时险象环生。
丞令的大脑在生死的压力下被迫高速运转。
一直耗下去,他迟早会力竭,必须找到突破幻境的方法。
如何才能打破?
他知道,那个制造出幻觉的本体一定不强,否则早该在他们陷入幻觉时就亲自下手偷袭了。
它如此大费周章,目的就是消耗他们的体力和精神力,直到完全没有战斗能力。
那么,这个幻觉的内核机制,就是根据被困者的异能等级和作战强度,模拟出刚好能压制、却又不会瞬间击垮他们的敌人,一直纠缠,以此达成最大程度的消耗。
它的眼线大概早在他们二人早上进入森林的那一刻就在暗中窥视观察。判断出他们的强度加起来是ss级之后,就在幻觉中生成了一个略高于ss级的怪物,并循循善诱,将他们引入了这里。
既然幻觉的强度与异能等级强正相关……
一个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丞令的脑海。
或许真的能打破局面。
而且,只有他能做到。
他猛地斩下一条袭向八方来财的藤蔓,抓住对方的骼膊,低喝一声:“跟我来!”
两人身影再次沉入阴影,几个起落,竟不是向外逃,而是直接冲下了悬崖,朝着幻觉中那片菌林最内核的巨榕方向而去。
“八方来财。”在即将逼近那棵巨榕前,丞令用尽全力大喊,“闭上眼!”
八方来财虽不明所以,但在这一刻选择了绝对的信任。
他猛地闭上双眼,停留在了原地。
前方那棵榕树感知到了丞令的袭来,它疯狂地挥舞着自己身上剩馀的藤蔓,极速向丞令绞杀而去。
就在八方来财彻底切断对丞令的注视的一刹那,丞令感到周身流转的ss级的阴影之力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
他现在,是个没有任何等级异能的,无能力者。
没有闪避,没有瞬移,没有武器。随便一根藤蔓都能将他刺穿。
但他没有停下向前奔去的动作,周围的一切画面似乎都变得极其缓慢,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不知道……赌对了没。
疼痛并没有到来。
下一秒,他四周的画面开始斑驳褪色。周围那铺天盖地、狰狞蠕动的菌林,绿色的毒蛇般的藤蔓,那咆哮嘶吼的畸变体,那棵参天蔽日的恐怖巨榕……
所有的一切,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瞬间扭曲、模糊,继而彻底消散在了空中。
没有无尽的森林,更没有可怕的怪物。
月光清冷地洒落,照出他们真实的处境。
他们依然站在那座断崖下,但是周围只有一些稀疏分布的榆树,远处林中传来啾啾的鸟叫和蟋蟀的鸣声。
这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树林。
而在他的眼前,在原本幻觉中巨榕所在的位置,只有一株孤零零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紫色小蘑菇,拇指大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丞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放慢脚步,走到那株蘑菇前,蹲下身。
轻易将其拔起。
看来,他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