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偏殿,朱元璋已经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批示奏折。
太子朱标垂手侍立一旁,神色躬敬中带着思索。
“标儿,今儿这出戏,看得明白吗?”
许久后,朱元璋的声音才出现,也听不出喜怒。
朱标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叶言与李魁看似争执,实则……殊途同归!皆是为父皇整肃吏治,畅通选才之路而谏。”
“哼,殊途同归?”朱元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手中批示的奏折被他拍在桌上。
“咱不信你看不出来,叶言那小子,滑头得很!什么互举?他就是给咱递了一把快刀!也知道那样说,咱会接受不提,也喜欢这招的阴损,让那些狗官们互相盯着、互相揭发,最后把脖子主动伸到咱铡刀下的快刀!”
他说的很生气,可看起来却相当的自得,甚至坐直身体后,再看自己这心爱的大儿子。
“标儿啊,所以他这法子是损,但有效!”他看向窗外,看向各自回家的百官方向,“只要把这举荐的名单给咱造册而出,谁举了谁,清清楚楚……日后哪个人被举荐的出了事,咱顺着藤就能摸到举荐他的瓜!而李魁那家伙喊打喊杀要连坐,是莽夫之勇,叶言这招,才是钝刀子割肉,让他们自个儿难受死呢!”
这一对话,才是叶言的目的,当真是让自己不是去藏一辈子,而是想办法让皇帝觉得你重要,可是又不重要的能用。
这话的意思是……
朱标心中已经了然,不由点头赞同道:“是父皇圣明!叶言此策名为互举,实为互监、互制,百官若想举荐,必先掂量被举荐者是否经得起查,举荐者自身是否担得起责。”
他也看向窗外,也似乎看到了叶言分身的身影。
“相比之下,李魁这官员的连坐之议,虽未被父皇即刻采纳,但悬而不决,亦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使其不敢妄举庸才劣徒……如此,举荐之路虽未绝,门坎却已高如登天,非真正德才兼备者不敢受举,亦无人敢轻易举之。”
“正是!”老朱这才收回目光,脸上出现了绝对畅快的笑容。
“不过也别把叶言那小官想的太好,他只是把咱心里那点弯弯绕,摸得透透的!他知道咱要什么,知道咱怕什么,更知道怎么让那些官油子难受……但咱就要这种官,这种会做人的才是咱最需要的!”
“父皇,那李魁他……”
“哼!他就是个糊涂官!虽是孤臣,但骨头太硬,嘴也太臭……心是向着社稷不假,甚至他点出的结党之弊,也是实情。”
突然一拍桌!
“但咱比他清楚,光靠堵举荐的弊端,光靠杀,那就不是长久之计!张谏那狂徒虽然该死,但他临死前吼的那句话,倒是在理……”
“所以父皇也赞同科举制要高于举荐的说法吗?”
“当然!”老朱笑的有些奇怪,说话也很干脆,“不然咱立国为什么第一步就恢复科举,咱自然是看书看的多了,知道这其中的弯弯道道……但举荐也不能停,张谏那种官蠢的要死,咱杀他也是为堵住百官之口。”
可不嘛,必须要杀那个分身的,叶言也是心如明镜。
你不杀,你要是真尽废举荐制了,百官、世家那可就完全不满他老朱了,万一哪个愣头青搞个哗变,图啥啊!
“但,科举当兴!”
朱标精神一振,接口道:“父皇明鉴!举荐之制,积弊千年,非严刑峻法所能根除……今日朝堂乱象,百官之惶然,皆因举荐之路被叶、李二臣合力设下的重重关卡所阻,然我大明疆域万里,岂能仅靠这被层层束缚?”
“正是要如张谏所言,‘以文章才学取士,以糊名誊录绝私’才能选来重才,那接下来也必要把科举好好办下去。”
“是也。”朱元璋也缓缓点头,但笑的就很奇怪了,“科举啊,糊名誊录,咱记得宋朝就有这个,这个想法也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但实行下去……嗯,那言官还有一句咱很不满,文章取士也未必是能吏,但总比那些靠着祖荫、靠着钻营爬上来的废物强!标儿,你替咱拟个条陈,好好思量,这科举……该怎么搞!既要能选出真才实学,又得防着再出些只会空谈的废物!”
“是!”
老朱和朱标的议论,也代表叶言的谏言成功了,也为大明短暂的带来了一丁点的变化。
回到叶言的府上。
此时他已经思考很久了,很多事只要反省,那是越想越透彻。
“互举……连坐啊……”叶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复盘着今日朝堂上的惊心动魄,“无论怎样这补丁打下去,举荐制算是被彻底套上了缰绳,也堵死了老朱想开倒车的口子。”
历史上发生的科举事,其实应该能改变个七七八八?十多年不开科举,简直是要寒门子弟的命!
“所以这张谏分身也没白死,他的科举当兴也必然在老朱心里扎了根。”
想到那个被剥皮实草的分身,叶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那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为了回家,他也不在乎。
“不过百官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恨我的、怕我的、想拉拢我的……尤其是胡惟庸最后那一眼,啧,老狐狸,怕是把我当成潜在威胁了。”
今日一个侍郎的试探,他记忆犹新,但这也并不重要。
“不过,最大的危机暂时解除了,老朱现在看我的眼神,欣赏也远多于猜忌……他应该是清楚我这等能猜透他心思,还稍稍有才华的官,才能让他放心的用下去。”
封建皇帝最怕的就是猜不透官员想法,自己这种看似投机,却又有真才实学的,他才会放心的用,大胆的用!
叶言也很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一个能精准揣摩圣意,提出让他满意策略的明白人,也正是多疑又铁腕的朱元璋所需要的。
“李魁分身也暂时安全吧?老朱留着他,是想用他那张臭嘴来制衡,或者说……当个警示?朱标是历史上少有一定能继位的储君,他也需要不同的声音吧?”
叶言更是彻底揣测出老朱的看法,至少他本就是模仿魏征来的分身性格,李世民当时可就是这样做的,这也是他认为李魁不死的内核原因。
“接下来……”叶言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老朱和太子在偏殿,必然在议科举!举荐之路都被我与李魁合力堵死大半,未来老朱停科举,也是嫌选上来的人不实用……但经过刘焕之案和今日举荐之乱,他必然也看透了举荐制根子上的腐朽。”
“两害相权取其轻,科举,尤其是经过改良,糊名誊录的科举,就是他眼下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叶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空的大太阳。
洪武六年后关闭科举……历史记载中,朱元璋又是在对举荐制失望后,于洪武十五年下诏又重开科举并逐步完善。
而自己这只蝴蝶的翅膀,似乎将这科举提前改变了一点?
“不过科举的问题也很明显,如何避免选出只会空谈的废物?如何确保选上来的人能为他所用?还有……未来南北士子的平衡问题?”叶言脑中飞快运转,结合后世所知的历史脉络和朱元璋的性格特点。
“糊名誊录解决公平,但解决不了人才质量,或许……又该想想如何将实务考核融入进去?还有那着名的‘南北榜案’……若能在制度设计之初就考虑到地域平衡,或许能避免未来的血腥冲突?”
这般想着,叶言也难得放松一笑。
‘我倒是越来越象大明的官员了,一直为国家,为百姓考虑呢。’
他都想自夸一句好官了,但未免太不要脸了。
实际上,叶言最清楚的就是自己只是因为利益走到这一步,根本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好官。
“那么接下来,就先真正的逛逛大明的街巷吧……”
他总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科举是主要议题,之后的发展或许也会出现巨大变化。
现在趁着心情不错之时,也不建议先闲逛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