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言脑瓜子嗡嗡的,他前世看那么多历史小说,也有死谏的穿越者啊,别人不是一刺激老朱就被杀吗?
到他这又是升官,又是放分身出狱的,这真的合理?
‘不对!’
叶言本体在家中喝茶,此时动作不由一顿。
‘好象李魁这分身从头至尾,说的都不算爆论?而且有理有据……老朱不会是真起了爱才之意吧?’
越想越是有可能,全因洪武四年这会开始,老朱实行了三年科举,最后因为招不来有才学的官吏,干脆就关了科举十年。
他这不成给老朱弥补人才了吗?
‘我去,洪武四年他缺的就是敢说又能说的实干派!科举停了,他这是就准备把我、我的分身当人才去用了?不行,绝对不行!’
那种画面想一想就累人,所有分身要是都没死成,还真都成洪武人才公务员,那别提他想回家了,他得给老朱一直打工呀。
同一时间。
叶言这边也来了一个宣旨的太监,在一通烦人的接待后,一则任命也出现了。
本体也被彻底升官,哪怕仅仅是监察使的副职。
还有……
也就几天吧,叶言难得经历了几次很平静的早朝。
分身的伤也在太医精心照料下好了大半。
李魁并未官复原职,但朱元璋似乎真把他忘了,既未召见,也未安排新职,只是默许他在京城一处小院养着。
‘晾着,还是观察?’
叶言大概猜到了朱元璋的想法,可能想的是让分身冷静冷静,别在那么的不知好歹。
‘但我想回家啊!’
叶言头疼的在在监察司衙内查看案宗,哪怕分身这位名义上的头头不在,但这个部门还真是顺利进行下去了。
但这几天的日子也不好过,这批监察司的同僚在敬畏他的同时,行为上也有着几分疏离。
毕竟他可是扳倒了一位兵部侍郎的狠人,刘焕之的剥皮草人还挂在兵部门口呢!
直至终于来到未来某一天的早上。
叶言打着哈欠站在人群中,有趣的是百官在进行六部汇报之际,大家其实目光都若有若无在看言官队列中的自己……不,是李魁这分身身上!
他没官复原职不要紧,可老朱似乎给了这分身以言官身份继续上朝的机会,今天也是百官眼里‘李阎王’回来的第一天。
六部官员目前还是按部就班地汇报着,那内容乏善可陈,大多都是些河工、粮储、刑名之类的日常。
朱元璋高踞龙椅,面色也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但很多人,其实很清楚,这李魁的谏官能回到朝堂上,老朱必然是有他的思量,而且……这李魁搞不好还会出列说话。
毕竟那么有权柄的监察使主事不干,还不忘老本行的死谏,今天也断然少不了他开口的机会。
“好!六部汇报也结束了……咱今天再谈一件旧事。”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此时叶言经过分析也大概猜到是什么,必然是自己想的科举问题呀。
果然……
“李卿,你可记得前番时日,你为咱举荐取士设了那三条规矩?”朱元璋脸上出现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死死盯着人群中的分身,“咱命你监察也抓住了刘文远这类之流,那么如今月馀过去,举荐制在‘无亲族’、‘历练三年’、‘监察司稽查’这三策之下平稳运行,咱倒要看看,诸位爱卿给咱举荐了多少经世致用的贤才啊。”
这话一出,叶言内心头一次出现了极致的诧异,老朱这是在问责?
还是说……
“吏部,报!”
吏部尚书留着冷汗,万万没想到今天是论这件事,皇帝果然要和这李魁对到底啊。
“回陛下,经举荐监察司核验合格,报至吏部备案者……共…共三人。”
老朱眼底出现喜色,面上却出现了恼火。
“三人?!”
满朝文武,五品以上官员外加地方州府长官,每人每年需举荐三名人才!
按人头算,目前少说也该有数百份的举荐人数,结果如今吏部备案,经过那严苛得近乎叼难的无亲族、监察司两道坎,竟然只剩三人?!
老朱其实当时还是听了无亲族的建议,明明和朱标都聊到了无亲族关系举荐的弊端,但还是用了,那么现在到底想做什么呢?
“李魁!”
“臣在。”分身赶紧行礼,同时也被叶言控制的露出好奇目光。
老朱忽然一笑,然后忍不住说:“咱大明现在缺少有志之士,也用你之谏言,整个大明在举荐之下……居然只有三个能用的人当官?”
分身尚且没说话,那吏部尚书极为聪明,赶紧躬身道:“陛下,实乃新制严苛,核查繁琐,诸多举荐或因举荐者与被举荐者沾亲带故被否,或因被举荐者过往履历有微瑕遭监察司驳回啊。”
“哼,监察司驳回,莫不是像刘文远之流……这也不重要了,关键是无亲族,好一个无亲族……李魁!”
他就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突然一指分身!
“这就是你信誓旦旦的三策?这就是你给咱保证的为国选贤?!现在倒好,贤才没选来,倒把百官举荐的路子给咱堵死了!你告诉咱,这是不是你想看到的?!”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压力瞬间集中到李魁分身身上。
此时百官也明白了一件事,老朱这是在拿李魁开刀,也在为举荐制开路。
说白了,当时虽然觉得监察制没问题,但其他两条都有问题,他今天必须给否了,要不然大明哪有人才可用。
叶言此前就想为了回家,必须得死分身,那么这一次就不能再象之前一样。
“臣……”
分身李魁还没有发表言论,另一边的言官列,一道身影骤然出列!
“臣有本奏!”
“恩?”老朱这时候都有些愣神了,这有什么可奏的啊?
那人影也是一道分身,身着浅青色官袍,是品级极低言官。
“说!”
“臣斗胆!举荐制非是路堵死!是天下官员心已死!是吏治之毒已入膏肓!非李监察使之策无用,实乃百官畏罪、欺君、结党营私,已至无贤可举、无人敢举之境!”
这简直是平地惊雷!
比李魁当初骂昏君更狠,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整个官僚体系,甚至暗指百官集体欺瞒皇帝!
朱元璋的怒火瞬间被这更猛烈的指控转移了方向,他眯起眼,危险地盯着这个陌生的小官:“你……是何人?好大的狗胆!敢说百官欺君?!”
新分身毫无惧色,声音反而更高亢,带着一种悲愤欲绝的控诉。
“臣,户部照磨所的照磨张谏!位卑未敢忘忧国!陛下可知,为何举荐不出人才?非无才,乃有才者不入其彀中!非无贤,乃贤者耻于与蝇营狗苟者为伍!”
他猛地指向大殿之外,仿佛要戳破某种无形的壁垒!
“陛下!李监察使的‘无亲族’之策,尤如照妖神镜!一照之下,照出了满朝朱紫尽是亲朋故旧、门生故吏盘根错节!照出了举荐之途早已沦为私相授受之禁脔!谁敢举荐无亲无故之真才?举荐了,谁又能保证其不因无根无基而被排挤倾轧致死?百官避之唯恐不及,非策之过,实乃人心之鬼蜮,官场之积弊也!”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将举荐制彻底失败的内核原因讲了出来,直接就明摆着告诉朱元璋,你要是再用举荐,岂不是放任百官结党营私?
百官直接慌了,尤其举荐过多数后辈的官员。
“大胆狂徒!一派胡言!”
“血口喷人!”
“陛下!此子妖言惑众,当诛九族啊!”
这可万万不能让这小小照磨说的对了,到时候他们可就都有问题了。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那是风暴蕴酿到极致的恐怖平静。
“依你之见,朕应如何论举荐制?”
张谏面对汹涌的斥责和帝王的问责,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的狂热!
“陛下!臣认为举荐制已死!且非死于策,而死于人心!死于这满殿冠冕堂皇之下,尽是私心权欲之鬼!如此朝廷,谈何举贤?谈何治国?李监察使三策,非过也,是照得太清,让鬼魅无所遁形!陛下若欲求真才,当……”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些愤怒扭曲的权贵面孔,最后定格在朱元璋脸上,吼出了那句注定引爆一切的谏言!
“当尽废举荐,大力发展科举!以文章才学取士,以糊名誊录绝私!方是斩断这盘根错节,结党营私积弊官场的唯一生路……否则,纵有千条万策,也不过是裱糊破屋,终将倾复!臣今日死谏,请陛下……清源正本!”
“重开科举?!”
“糊名誊录?!”
“尽废举荐?!”
好嘛,百官愤怒啊,你这小子既没有李魁的有理有据,也没有叶言本体那般的见缝插针,识政务。
这已经不是谏言,这是对整个现行选拔制度和既得利益集团的宣战书!是赤裸裸的求死!
朱元璋霍然站起,胸膛剧烈起伏,他其实知道叶言分身又说对了,举荐制的问题都积累了上千年,正常人一想都知道。
但他不能认啊,这个是真一点不能认,认了等于公开说他皇帝不信任何一个官员不结党营私。
所以……
“好!好一个‘清源正本’!好一个‘尽是私心权欲之鬼’!张谏!你今日之言,够狠!够毒!也够……找死!”
他猛地一挥手,咆哮声响彻大殿:
“来人!将此狂悖无礼、污蔑朝堂、动摇国本的狂徒给咱拖下去!剥皮实草!悬首示众!咱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咱的刀子快!”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架起一脸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解脱般微笑的张谏,毫不拖沓地向外拖去。
叶言本体在队列中,看着新分身被拖走的背影,感受着脑海中系统冰冷的提示。
此前三个谏言因为这一个分身之死,可算是成功了,更是借此堵住了老朱再想开无脑举荐制度的嘴。
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死了一个!终于成功死了一个!
况且举荐制真能用吗?
但凡是好制度,未来也不会出现避嫌的限制……
不过……
妈的,举荐制度也并非纯坏制度,现代人也确实还在用啊。
所以根本上,并非打死举荐的路,叶言要的是推动科举的取士为主,举荐是要有巨大限制继续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