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葬礼简单而肃穆。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圈如海。只有曙光学校里四百多名自发前来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以及那二十八位坚守到最后的老师。孩子们穿著自己最乾净的衣服,小脸上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重,许多家长——那些常年在建筑工地、环卫站、小餐馆忙碌的男女人们,粗糙的手上攥著皱巴巴的几毛钱、一块钱,硬是要塞给赵楼生,说是给老校长的一点心意。
赵楼生一一谢绝了。他看著这些面色黝黑、眼神淳朴又带著侷促的家长们,看著队伍末尾那几个明显是下了夜工直接赶来、工装上还沾著灰浆和油污的汉子,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赵校长是好人咱娃能认几个字,全靠他”
“小赵先生,学校还能办下去吗?娃回家哭了好几天了”
“要是要是实在难,学费俺们可以再凑凑,就是能不能別赶娃走?”
零碎而恳切的话语,像锤子一样敲在赵楼生心上。他深深鞠躬,用儘可能沉稳的声音向大家保证:“曙光学校不会关门。只要我赵楼生在一天,就会尽力让每个孩子都有书读。请大家放心。”
他的话通过几位老师的转述,稍稍安抚了惶惑的人群。但赵楼生知道,空洞的承诺毫无分量,真正能稳住局面的,是真金白银和切实的希望。
葬礼结束后,赵楼生將自己关在父亲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窗外,夕阳给破败的校园镀上了一层残破的金色。他摊开父亲那本厚厚的牛皮笔记,再次沉浸进去。
这一次,他跳过了那些琐碎的日常记录,专注於父亲关於教育本身的思考。字里行间,没有高深的理论,却充满了实践的智慧和深切的关怀。
“农民工子弟,流动性大,基础参差不齐,直接照搬公办学校的教学大纲是行不通的。须得因材施教,甚至需研究他们原籍地的教材,做好衔接,否则孩子们回乡考试,必然吃亏”
“分数固然重要,但做人更重要。这些孩子家境贫寒,早早见识生活不易,更需培养其坚韧不拔之志、正直善良之心。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但唯有正確的三观,才能指引他们走正路”
“教育绝非生意。一旦以牟利为先,则必然嫌贫爱富,背离有教无类之初心。然学校运转亦需资金,如何平衡?或可尝试开源节流,寻求社会贤达捐助,或在不影响教学之前提下,开展一些力所能及的勤工俭学”
笔记的后半部分,越来越多地流露出父亲对学校前途的忧虑,以及对儿子赵楼生的惦念和期望。
“楼生近日来信,言及在南方生意似有起色,我心稍安。然其言语间功利之心愈盛,恐非长久之道。若其能回归正途,以他的聪明才智,或能助我支撑起这片事业,將这些孩子真正培养成才,则善莫大焉”
看到这里,赵楼生闭上眼,手指用力按著发酸的鼻樑。前世,他完全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这一世,他绝不会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柜角落那几件落满灰尘的文玩上。父亲视若寻常,但他知道,在懂行的人眼里,这些东西是能换钱的。尤其是那个小叶紫檀的笔筒,木质细腻,包浆温润,隱隱透著紫光,即便稍有磕碰,也难掩其价值。
次日一早,赵楼生用一块乾净的软布仔细將笔筒包好,又带上了那方歙砚和狼毫笔,走出了曙光学校。
2000年的沪市,正处於高速发展的前夜。浦西的老城区尚保留著几分旧日风貌,而浦东的开发热潮已然如火如荼。他按照前世模糊的记忆,穿街过巷,找到了一片即將因旧城改造而消失的文玩集市。
集市里人来人往,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收藏爱好者。赵楼生年轻的面孔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兀。他並不急於出手,而是不慌不忙地逛了几个摊位,看了看类似物件的品相和报价,心中大致有了底。
最后,他选择了一家看起来门面不大、但店主气质颇为沉稳內敛的“怀古斋”。
店主是个六十岁上下的清癯老人,戴著老镜,正拿著放大镜研究一本旧书。见赵楼生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老先生,麻烦您帮忙看看这几件东西。”赵楼生將布包放在柜檯上,轻轻打开。
老人放下放大镜,目光扫过三样东西,最后定格在那小叶紫檀笔筒上。他拿起笔筒,仔细摩挲了一番,又对著光看了看纹理,沉吟片刻。
“小伙子,这东西哪来的?”
“家传的。”赵楼生语气平静,“家里老人去世了,急需用钱,不得已才拿出来。”
老人点点头,没再多问,又看了看歙砚和狼毫笔。“砚台是老坑的,可惜缺了个角,价值大打折扣。笔是湖笔,做工不错,但也不算稀罕物。”老人放下砚台和笔,重新拿起笔筒,“这个倒是有点意思,清中的东西,料子也好,就是保养得差了些,边沿有磕碰。”
他报了一个价。比市场价略低,但在赵楼生心理预期之內,没有因为他年轻就刻意压得太狠。
赵楼生知道这已是相对公道的价格,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就按您说的价。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哦?你说。”
“我想在您这儿买点东西。”赵楼生道。老人有些意外:“买什么?”
“一些旧报纸,尤其是《沪市证券报》,越全越好。另外,如果可以,还想借您这里的电话用一下。”
老人深邃地看了赵楼生一眼,这个年轻人眼神澄澈,態度不卑不亢,处理遗物变现救急是常事,但还要买旧报纸和打电话就有些奇特了。他没多问,点了点头:“可以。”
赵楼生先准备一千块钱,立刻让一位熟悉的老师去採购了一批米麵粮油和基本的肉类蔬菜,优先解决在校师生和几位特別困难老师家庭的吃饭问题。当看到实实在在的食物被搬进简陋的食堂,老师们脸上的愁容终於舒展了些许,看向赵楼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正的信任。,剩下的扣除急需交付的租金,就所剩无几了。
隨后,他泡在怀古斋里,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报纸。他的目標明確——金融证券版。他需要印证记忆,找到那个在2000年下半年的股市里,即將开始惊人攀升的股票代码。
记忆没有出错。000540,世纪中天。相关的利好消息已经开始在报端隱约浮现,只是尚未引起大眾的广泛关注。他仔细核对著k线图的记忆碎片和报纸上的信息,心跳逐渐加速。 就是它!
他用剩下的钱,又加上那支狼毫笔和歙砚勉强折算的一些,凑足了开户和最初买入的最低资金要求。然后,在老人的默许下,他走到柜檯后,拨通了一个前世铭记於心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是一个略带沙哑和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天胜哥,是我,赵楼生。”
对面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楼生?老赵叔家的儿子?你咋知道我这儿电话的?”
接电话的人叫张天胜,是赵楼生父亲早年帮助过的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前世后来辗转进了金融圈,但此时似乎正混得不如意,赵楼生也是费了些劲才回忆起他这个时候的落脚点。
“我爸以前提过。”赵楼生含糊道,“胜哥,听说你现在在做证券相关的工作?”
“咳,瞎混唄,在营业部给人打杂。”张天胜语气有些颓丧。“我想开个户,买点股票,但对流程不熟,想请胜哥帮帮忙,指点一下。”赵楼生態度诚恳。
张天胜有些意外,语气好了点:“开户没问题,我熟。不过楼生,这股市风险大得很,你这有钱不如存银行踏实。”他印象里,赵家並不宽裕。
“有点急用,想搏一把。”赵楼生道,“胜哥,你信我一次,帮我操作一下,就买一支股票,000540,世纪中天。无论盈亏,我都感激不尽。”
张天胜在那头咂摸了下嘴,觉得这小子有点异想天开,但看在那点亲戚情分和对方语气异常坚定的份上,还是答应了:“成吧,我给你弄。不过说好了,赚了亏了都你自己担著。”
“当然。谢谢胜哥。”
掛了电话,赵楼生长长吁了口气。种子已经播下,能否发芽,还需时日。他回到学校,將剩下的钱仔细收好,这是未来几天应付房租和维持学校运转的救命钱。
接下来的两天,赵楼生没有再去关注股市。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学校的事务中。他跟著林静等老师去听课,观察孩子们的学习状態;他和负责后勤的老师一起清点库存,计算每日开销;他甚至拿起工具,和几位学生家长一起,修理破损的桌椅和漏雨的屋顶。
“浩然正气”光环似乎在悄然发挥著作用。老师们发现,儘管压力依旧巨大,但大家的心气似乎比以前更足了,抱怨少了,相互扶持多了。孩子们课堂上的纪律也莫名好了不少,那种惶惶不安的气氛被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安静所取代。
赵楼生自己也感觉到,当他专注地思考如何改善学校、如何帮助这些孩子时,內心变得异常平静和充实,前世积鬱的戾气和算计似乎都被涤盪了不少。
第三天下午,到了与房东约定的期限。胡老板准时叉著腰出现在校门口,脸上掛著准备发难的表情。
赵楼生平静地走出去,將用布包好的一万二千块钱递给他:“胡老板,点一点。欠下的租金,一分不少。”
胡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真能三天內凑出这笔“巨款”。他接过钱,仔细点了一遍,数目確实没错。他狐疑地上下打量著赵楼生:“小子,可以啊?哪弄来的钱?別是干了什么歪门邪道吧?”
“家父留下的东西变卖了,乾乾净净的钱。”赵楼生淡然道,“另外,关於后续的租金和学校的未来,我想和胡老板再谈谈。”
正好这时,街道办的陈主任也闻讯赶了过来,显然是怕双方起衝突。
赵楼生趁机提出:“胡老板,陈主任也在。学校的情况您清楚,一下子拿出大笔租金確实困难。您看这样行不行,租金我们按月付,但价格上能否请您稍微让一点?或者,允许我们用一部分租金抵扣我们对校舍进行的必要维修和改造?学校环境好了,您的房子也保值不是?”
胡老板捏著手里厚厚一沓钱,又看看旁边打著官腔帮腔的陈主任,再瞅瞅眼前这个说话条理清晰、眼神沉稳得不像年轻人的赵楼生,心里的算盘拨了拨。长期稳定的租客总比空置强,何况这学校名声不错,真逼急了闹起来,面子上也不好看。
他哼唧了几声,最终勉强同意:“按月付就按月付!但价格一分不能少!维修你们自己弄也行,但別给我瞎搞,弄坏了东西照赔!”
送走心满意足的胡老板,陈主任鬆了口气,对赵楼生竖了下大拇指:“楼生,有你的!这下总算能缓口气了。”
【新手任务:稳住曙光。完成。评价:优秀。核心教师零流失,士气小幅提升。】
【奖励:解锁『系统商城』(初级),获得初始积分100点。解锁光环:『专注学习』(初级)——小幅提升绑定学生的学习专注度和效率。可指定范围生效。】
系统的提示音適时响起。赵楼生心中一定。
最大的燃眉之急暂时解决,第一桶金的种子也已种下。但赵楼生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曙光学校依然脆弱,未来的路漫长而艰难。
傍晚,他站在操场边,看著孩子们在简陋的设施下追逐玩耍,笑声重新迴荡在校园里。林静老师带著她脸色苍白的女儿小雅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夕阳给她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小雅怯生生地朝赵楼生笑了笑。赵楼生心中微微一动,走了过去。“林老师,小雅的病”
林静搂紧女儿,脸上掠过一丝愁容:“老毛病了,医生说得动手术,就是就是还得再攒攒钱。”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赵楼生知道那绝非小数目。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偷偷给林静塞钱的记录,又想起系统商城里那些虽然初级却远超时代的物品和知识。
“会好起来的。”赵楼生看著小雅,语气坚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星火虽微,终可燎原。他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