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里,时间像是停下了脚步。
外头是天翻地覆,血雨腥风,这儿却只有人参果树洒下的莹莹清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孙悟空的内心,却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他试着打坐,想把心神沉下去,打磨法力,参悟他那条战之大道。
可眼睛一闭,那些刚从洪荒大地带回来的景象,就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那不是模糊的记忆,是烙在神魂上的印子,又烫又疼。
几十万人族挤在血色祭坛上哀嚎,精魂像烟似的被抽走,喂给那柄煞气冲天的屠巫剑;
荒野里,被狼妖撕碎的妇孺,最后那眼神空荡荡的,望着天;
不周山倒了,天破了窟窿,天河的水混着巫妖的血和碎骨头往下砸,祖巫在吼,妖皇爆了,那声音震得人心里发慌 这么多条命,说没就没了,好好的天地,说碎就碎了。
这些画面一遍遍在他脑子里过,磨得他心头火起,又沉得发闷。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在这反复煎熬里钻了出来。
不光是气,更多的是憋屈,是使不上劲的窝囊,
然后,就变成了一种火烧火燎的渴望,想要力量,要那种能决定一切、扭转一切的力量。
“要是俺老孙有圣人的本事”
这念头一开始只是闪了一下,后来却像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道心。
“要有那能耐,还能眼睁睁看着人族被当成牲口宰?还能躲在这儿图个清静?”
“一个念头定生死,一句话镇住乾坤!那才叫真自在,真解脱!”
他光顾着跟心里这团乱麻较劲,没留意到,有道极隐蔽、带着混沌味儿的东西,
已经顺着道心上那丝裂缝溜了进来,悄没声地趴在那儿,
把他心里那点“不甘”和“渴求”,当成了养料。
起初,孙悟空只当是自己想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慢慢的,这梦不对劲了。
它太清楚,太有条理。
他不再梦见血糊糊的场面,
而是到了一个说不上来的地方,混沌沌的,好像天地还没分开,大道刚有个影子。
有个看不清模样的影子,感觉挺“明白事理”的,在他“梦”里说话了。
声音不像以前偶尔碰上的魔头那样直勾勾地诱惑,倒像个能聊到一块去的,在跟他掰扯心里话。
“想要力量,错了么?”
那声音平平静静的,
“天地不仁,把万物当草狗。圣人不仁,拿生灵当棋子。你亲眼见的,没力气就是罪过。”
“你想护着点什么,想跳出去,想不被命摆布,哪一样不得要能掀桌子的力气?”
孙悟空在梦里没吭声,可心里是认的。
想要力量,本就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那声音接着往下引,像是在帮他扒开自己看:
“你是混沌魔猿的根脚,天生就是战天斗地的料。可你现在走的道,是不是太‘老实’了?
镇元子那套,厚德载物,是稳当,可也太温吞;
红云那套,自在逍遥,是痛快,可关键时候顶不了事。
你那混世魔猿的真性子哪儿去了?能把混沌都搅翻天的潜力,使出来过吗?”
它不直接给答案,就是不停地问,引着孙悟空自己去“琢磨”。
“真力气,是从心里最原始的那点渴望来的,是从想砸碎所有枷锁的劲儿里来的。你觉得使不上劲,不是你不用功,是你还没接上你真正的根
那头属于混沌的、不管不顾的、能把规矩都撕烂的力量。
那不是歪路,是通往顶上力量的近道儿。”
“近道儿”这俩字,带着股说不出的勾人劲儿,在孙悟空梦里绕啊绕。
它不逼你,就是“好心”给你指条路,一条能快点填上心里那个“无力”大坑的路。
每回梦醒了,孙悟空是觉得有点怪,可心思更多是被那种对力量根源的“琢磨”给占满了。
那魔念的嘀咕,早就混进他自己个儿的念头里,分不清谁是谁了。
这天,孙悟空又和镇元子、红云在人参果树底下论道。
清风绕着树枝打转,叶子沙沙响,点点清辉掉下来。
可没说多久,镇元子就微微皱起了眉,红云也收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脸色正经了不少。
孙悟空话还那么说,可气息里那丝藏不住的毛躁,
灵台上那点若隐若现的阴影,瞒不过这两位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家伙。
“悟空道友,”
镇元子慢慢开口,眼光温润,却像能照到人心里头去,
“近来观你气息,法力是见长了,可心浮气躁,灵台跟蒙了尘似的。”
“可是修行上卡住了?心不定,道就走不远啊。”
孙悟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住,就大概说了说自己老是想起大劫的惨状,憋得慌,
对那绝对的力量有点钻牛角尖,但没提做梦的事,只说是自己的心魔。
红云听了,轻轻叹口气,话里带着理解和劝:
“道友是个真性情的,见着天地遭难,心里不痛快,正常。”
“可心要是被东西绊住了,就是枷锁。老想着过去的惨事,或者一门心思奔着那没影子的力气,都是丢了‘当下’的本心。”
“自在,不是不管不顾,是心别被外面的事牵着走,也别被自己那点念头困住。
念头起来了,知道就行,知道了它就没了,这才叫自在。”
镇元子接过话,语气更重了,直戳要害:
“红云道友说的在理。不过老夫想多嘴一句,是那‘力量’和‘道基’的区别。”
“你眼馋那圣人之力,是厉害,可它的根子,是对天地法则吃透了,是自己道心圆满了。”
“想快,往往到不了,这是老理。要是道基不稳,心性不够,就算有了顶天的力气,也跟沙滩上盖塔似的,看着是那么回事,风一吹就垮。”
“到那时候,非但自在不了,反而得被力气牵着鼻子走,掉进去就爬不出来了。”
他深深看着孙悟空:
“力气自个儿没好坏,可拿着力气的心,有清有浊。”
“你那战之大道,猛打猛冲是好的,可要知道,‘战’的真意思,不光是打外面的敌人,更是要降服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念头。”
“心里头的猴要是管不住,就算有了通天的本事,也就是个发疯的魔头,不是正道。”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温和一个严厉,像钟鼓在孙悟空心里头敲。
他想起梦里那“近道儿”的诱惑,再品品镇元子“沙上盖塔”的警告,心里猛地一惊,后背冒出冷汗来。
他这才明白,自己这些天的“琢磨”,怕不是简单的悟道,是真让心魔给缠上了。
论完道,孙悟空回到静室,不再强迫自己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