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黄沙、尘土。
往日不起眼的点点滴滴,却在此刻成为了前进的障碍。
柳浅浅只觉得脚步越来越重,黄沙细腻,甩不掉,也拨不开。
层层叠叠,缠绕着她的脚踝,攀爬上她的膝盖,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黄沙,叫她的每一步都变得格外艰难。
不能停下。
她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相比她而言,宇文煜的面色也是严峻。
斜坡陡峭,时不时还有滚落的碎石和黄沙,偏偏这还不是最糟的,斜坡顶端距离上层还有两人高的距离,若是平时,这个高度对宇文煜来说,简直轻而易举,哪怕要他同时带着柳浅浅和余景同,都没什么问题。
可是现下,枯荣诰的毒性已经蔓延到四肢。
宇文煜的脚步在垂直的墙面前停了下来,问道,“还能用上力吗?”
余景同点了点头,都到了这个份上,哪怕拼死都要出去的,就看是毒药先要了他的命,还是黄沙先埋没他的脖颈了。
危机时刻,宇文煜也没迟疑,双手托在一起,“你先上去。”
余景同一咬牙,活命要紧,尊卑什么的姑且先放一边吧。
他一脚踩在宇文煜的掌心,借力跃起,双手刚好攀上边缘,后续两脚踩在墙面上,蹬了两步便翻了上去。
宇文煜见他上去了,没有片刻的迟疑,反身就朝着柳浅浅跑去。
二人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很快就打了照面。
没有二话,就连眼神的交换也显得仓促。
黄沙盘踞的速度越来越快,尤其是一排排的陶俑,早已被尽数淹没。
“来。”宇文煜道。
临近出口,宇文煜转身朝她,双手扶住她的腰身,边往上托举。
余景同咬了牙,上半身匍匐下来,尝试了两次,还算容易,抓住了柳浅浅的胳膊。
下有宇文煜托举,上又有余景同拉着,眼看着柳浅浅就能攀上出口。
谁曾想,余景同的双手突然失力,柳浅浅脚上又一滑,身侧的布料被墙壁的层次扯碎了少许,若非宇文煜护着她,只怕要摔得不轻。
余景同眉头紧缩,一双手麻木不堪,枯荣诰的药力已然渗透,让他不能自控。
底下二人自然也清楚,没有怪罪。
柳浅浅摇晃了一下,站稳身子,却觉着自己同宇文煜差不多高。
低头一看,只见黄沙早已没过了他的脚踝,攀着小腿就要往上,而自己还算轻盈,恰好站在黄沙之上,还没有下陷。
她心底骇然,底下的黄沙比她想象中还要密集。
宇文煜的声音仍是沉静,“再来。”
余景同咬了咬牙,将半个身子探出来,“娘娘,只管将末将当云梯使!”
柳浅浅了然。
再一次尝试,比第一回还要熟练。
柳浅浅用力握住了余景同的手腕,手指陷入胃甲的棱角,才勉强抓牢。
几人都不敢松懈,就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柳浅浅试着踩上岩壁的凹凸,添一份力,偶有失误,也让上下二人看得心惊胆战。
余景同不断在心底重复,不能松手,不能松手……
他从来不是一个信奉神佛的人,生死无数,只是现在,此刻,明知有些事人力不可定时,他又着了迷,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
也不知是不是神佛听见了他的祈祷,柳浅浅的五指攀上了陡壁的出口。
余景同不敢怠慢,连忙手脚并用地拉扯着,帮她爬了上去。
而后,整个人就仿佛脱力了一般,瘫倒在地。
柳浅浅却顾不上他。
她的膝盖磨上破碎的沙石,疼痛难捱,她却顾不上,转身就学着余景同的模样,双手伸向了宇文煜,嘴里更是急切地呼着。
“快!”
“抓住!”
她知晓黄沙蔓延的速度已经难以计量,可是当她探出身去,看见黄沙已经漫到了宇文煜的腿根,声音不由自主带了一些急切。
“皇上!”
宇文煜闻声,轻轻动了眉梢,绷直了身体,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柳浅浅腕上的布料有些单薄,却可以察觉他的手心冰凉,没有往日的温热,不由的紧了手指。
她本就力气小,用力拉了又拉,却始终不见动静。
她低头看去,只见黄沙已经漫过了宇文煜的腰身。
柳浅浅曾在古籍上读到过,倘若黄沙淹没过一个人的腰,那他只怕再难脱身,只能被黄沙淹没了。
宇文煜显然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一双眼眸深邃。
平静。
柳浅浅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红了眼睛。
“皇上,把你身侧的黄沙拨开,快拨开啊!”
宇文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余景同听见了柳浅浅的声音,却动弹不得,他几乎咬碎了牙,咬破了唇,凭着口腔里的一些血腥气,寻得片刻的清醒。
柳浅浅一遍遍地尝试,却无疾而终。
她没有放弃,尽管体力也一点点地在丧失,却仍不愿放弃,双手慌乱地扯着他的胳膊。
在柳浅浅的眼中,宇文煜从来都是无所不能的,他胸有丘壑,运筹帷幄,从来不曾面临过困境,是大胤的帝王,也是大胤的天。
可是她知道,他虽贵为天子,却也不过是个凡人。
会死。
柳浅浅的眼眶红了,连鼻息都变得酸涩。
可她连哭也不敢,生怕眼泪落进黄沙里,让原本紧凑的沙子变得更加牢不可破。
“浅浅。”
他的声音很低,柳浅浅不敢呼吸,生怕别的声音盖过他要说的话。
“朕在奉天殿里留有圣旨。”
遗旨。
“若朕有不测,朝臣需拥大皇子宇文夭继位,周阁老、庄夏二人辅政。”
不是他属意宇文尧,而是没了他们二人的照拂,年少帝王之路,太过凶险,他不能让宇文瑞,不能让他们的孩子涉险。
“古老先生不日将赴久阳。”
有了古老先生,就算没有安宥临的解药,柳大将军的毒必然无忧,也算是了却浅浅一桩心事。
宇文煜的话语稍稍停顿,继而又道,“北有羽林军,西有柳家军,东有禁卫军,北有建威军……”
“哥舒王献城,西齐王城被破。”
“天下不日一统,此间,再无战事。”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似乎被石室轰塌的声音盖过少许。
柳浅浅却彻底红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