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确实已是深夜了。
月轮高悬,正挂天穹中央,光辉如水,洒落到后山石崖,照得万物如披淡银。
夜风顺着石壁吹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散了些李洛脑中胀痛,呼吸也变得顺了些。
他经过木子的石室,却未入内,继续往前往上行去,而紧随他身后的阿草姑娘,在门前稍作停步才接着跟上。
后山的石道至此愈显狭窄,直到尽头,才壑然开出一块不大的石坪。
石坪边沿没有任何栏护,只是突兀地镶崁在崖壁上,亦如一方小平台,部落后山的石室也只开凿到此处,戛然而止般的,再往上便是难以立足的绝壁。
也正因此,这里视野极佳,同在前山石坪远望,可见群峰蜿蜒,如千龙起伏,而此处亦然,只是更近,更清淅,也更寂静,月下,千山沉睡,山脊绵延如画。
李洛靠着石壁坐下,远望夜景,阿草紧挨着他坐下,同时,将树叶包裹的食物摊开,是凉透的烤肉,还有几颗野果,表皮被月光照得莹润。
“洛,这是今晚的饭……我拿来给你的时候,还是热的……只是,我看到你在忙,便没有喊你。”
阿草低声说着,先前,李洛造火时,陷入了忘我的境地,她也曾有数次想开口,可见他专注的模样,以及他明显是在对火进行什么重要尝试。
于是,她只是静静守在旁侧,看着他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振作,再失败,再尝试,直到最后,他终于似有所成,并力竭倒下那瞬……
少女拖着树叶食物的手指微微收紧,触及的僵硬和冰冷,但,她的手,残留的是滚烫,先前她接着他抱住他时,所感到火一般的滚烫,同发烧一般的,她曾病过,知道那不好受,但,眼前的他,却如没事人一样。
“洛,你快点吃,然后就去好好睡一觉吧!”
李洛先摇了摇头说不碍事,随即抬手,掌心复在阿草托着凉透的烤肉上,片刻,有火生出,夜中,寒风中,微弱却温暖明亮的火,烤肉在火光下渐渐发热,油脂重新溢出,香气四散。
阿草看得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双眸满是惊讶,象在冬夜中看见升起的一团暖火,先前她见过李洛成功了一次,无数次失败后的成功,她不确认那是不是意外,偶然,而现在,再见,所代表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洛,你是可以造火了吗……那,以后,我们部落是不是不会再缺火了?”
李洛如实说道。
“算有点进展,但还谈不上真正的成功,不过,下雨天外出寻火这种事不用做了。”
阿草听到下雨寻火一怔,神情微滞。
李洛象是没有注意到这点,并指,在烤肉中轻轻一划,指尖如刃,烤肉整齐地分成两半,他拿起一半。
“你也一起吃吧。”
阿草回过神来,眼眸依然微垂着,看着烤肉,散发浓郁香味的烤肉,抿了抿唇瓣。
“我吃过了……”
话虽如此。
她的肚子却在此刻轻轻响起,她确实吃过,只不过那是傍晚,而现在已算是深夜,晚饭至今已过了许久,部落里的人们早已睡下,早睡除了是困了倦了外,也是睡眠可以减少人体损耗。
阿草瞬间涨红了脸,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李洛见到她的窘态,没有笑,继续开口。
“吃吧,以前,木子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听到木子二字,少女再次一僵,像被触到某个柔软又难言的地方,她低着头,睫毛轻颤,神色微黯,沉默了一瞬,改成点点头,拿起另一块烤肉,小口小口的,温顺,安静,拘谨的吃起。
月色中。
石坪之上,人影两道,一靠岩壁,一依旁侧,两人无声无言无语将烤肉和野果分食完后。
阿草侧过头,看着李洛。
他静坐风中,满头白发在月色下微微泛光,如积雪落肩,她望了他许久,轻声问了一句。
“洛,你喜欢木子吗?”
这声轻得象微风吹过小草,轻轻落在石坪上,落在夜里,也落在李洛心底。
李洛愣住了,他象没想到阿草会问这个问题,脑海不由再度浮起那道倩影,将自己捡回,照顾自己的倩影……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能和我说说她的过往吗?”
阿草一呆。
“木子姐没有和你说过吗?”
李洛摇了摇头,那段和木子相处的时间里,他同她学会这世界的语言后,有很多事想问和想了解,里边也包括认识木子,只是,当时他认为来日方长……
“说过一些,但不多。”
阿草听了这话,沉默良久,最后,缓缓说起木子的过往。
她所知道的,她心中的木子,像亲姐姐一样照顾她的木子。
小时候,自己肚子饿时,她会偷偷分食物给自己,自己跌倒时,会扶起或背自己和去寻止血草,自己发寒受冻时,会抱着自己一起睡……
少女讲得轻,语气温温软软的,可话越说越低,声音逐渐发颤,头也慢慢低下去,埋在双膝之间,肩轻轻抖了起来,声音至此便哽住了,随后泣不成声,再无法开口。
李洛听着,木子曾经的影子,自己认识之前的影子,一点点从那断续的话语里浮现,凝实,变得更加的形象具体起来,直到,阿草说不出话来,他又等了好一会,等身旁颤斗着的娇小身子平复后,开口,反问道。
“你喜欢木子吗?”
许久。
缩在自己膝间的少女。
“恩。”
李洛抬头看着天穹上的月亮,笑着。
“我也喜欢。”
说完,他起身。
“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
“恩……”
造火成功后,本就身心俱疲的李洛,回到木子的石室,很快就沉沉的熟睡过去。
时间缓缓流逝。
天穹不知何时多了一片云,遮住了月亮,在大地形成一片巨大的阴影,阴影中,小石坪上的少女,站起,慢慢地开始往回走,路过木子的石室顿了顿。
她想到那一个月,自己睡不着那一个月,只有在里边,在他身旁才能睡着的一个月,下意识转身迈步走进,只是,刚踏进一步,就停了下来,呆立了许久,又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