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的目光和表情变化,自然瞒不过旁侧一直紧紧注视着他的巫,心中虽早有猜测,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声音微颤,亦满怀希冀地确认问道。
“你都看到,看清了?”
李洛这时已反应过来皮卷的不同寻常,点了点头。
“恩。”
巫的眼框猛地一红,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从未有过的激动。
“果然……果然……洛,你有没有感到什么不适?”
李洛重新望向皮卷,除了初展开时扑面而来的凶兽残息,如今皮卷在他眼中已近乎平和,如普通之物,摇了摇头。
“没有。”
巫的肩膀轻轻一松,像压在胸口几十年的巨石彻底落下,笑着,开心的笑着,如若一个孩童。
“好,很好,太好了。”
李洛看着高兴的巫,没有打扰,而是等老人兴奋劲过了后,才说道。
“巫,上面的‘纹’,是‘文’,文本,对吧?”
“是的。”
“我还不识字。”
对于这点,巫是知道的。木子死后的现在,可以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李洛初到这里,言语都不识,他感受着自己不断流逝的生命和气,估算出自己大致还能撑多久后。
“我等会教你……在此之前,我先再和你说说,什么是‘纹’,什么是‘绘纹’……”
“上次我和说过,我们人族在危险的大荒获得求存的力量,最主要的途径,便是绘纹,纹,可说是一个部落的根,一族的魂,是像征每个人身份的图腾……”
“而在远古的时候,文本都还没有的上古时代,最初的人,凡人,普通人中出现了一个存在,他观日月,察木石草卉,探水火风雷……”
“他又将,凡能见之物,凡能悟之象,心中所得之悟,借最普通的线条描摹出来,那就成了,最初的‘纹’,他,亦就是存在在传说之中的,人族的第一位巫,传说中的‘古巫’。”
“纹,是有力量的,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量,我们人族,亦可说掌握了力量,能在大荒中活下去的力量……”
“但是,可参悟天地,参悟自然万象的人太少,甚至,直接去参悟古巫书写出来的纹的人都太少了,而能参悟的人,便就是巫,可现实是,千万人中难出一人,千万族间难现一古巫,大荒凶险非常,如何能只仰仗那寥寥的巫……”
“于是,古巫,从参悟天地自然万象,转而探究起,人自身……人,亦是天地自然万象中一物……他以自身为舟,以血骨为笔,探究人身奥秘……”
“最终,古巫,创造出了让更多人,更多的普通人,凡人,亦可掌握力量的法门,那就是,‘绘纹’,在人体上人体内的绘纹……”
“自那时开始,大荒中的人族,开始以绘纹御力,以纹路为引,以图腾为根,与荒兽争锋,与天地相搏……”
“古巫,参悟出了纹,又创出绘纹之法,再之后,又从纹中化生文,文本遂成,自此,我们人族才真正可说在大荒中站稳了脚跟,不再以凡身,以鲜血,以无数人命才在山泽草莽之间求一线生机,而是不再随意沦为它族血食,在这大荒中,真正得了一席之地……”
巫说到这,一时难掩激动,气血上涌,气息出岔,捂住嘴,很是痛苦的咳了几声,等将手放下,李洛发现那满手一团黑,伸手,打算往他体内再注清气,老人却摇了摇头,用先前一样的理由拒绝了,并开玩笑的补充说了句。
大意是,之前他只剩一口气还能撑到李洛醒来,现在,自然也会撑到将自己所会都教给他后,才会咽气,不然自己会死不暝目的。
巫缓了一会后,接着说道。
“说到文本,正象你之前说的,文通纹,文与纹同源,最开始的文,不仅用于记事,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特别是,古巫所书写的……”
或许因为古巫为传说的存在,没有太大实感,巫顿了顿,转而指向李洛手中所持的古卷。
“你手中这卷,便是由我们部落一位强大的先祖所写所留……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时间的侵蚀,其上的力已散尽大半,但,即便如此,也非一般人可观。”
“比如我。”巫看似自嘲地笑了笑:“当年,我在上一任巫的教导下,耗费数年方才将此卷逐字,逐纹地看清,记下,是仅单纯的看清和记下,而非看懂……便是直至现在,我都还没能真正看懂……所以,洛,我能教你的是,只是我懂的,在一些真正强者看来,有可能是错的东西,因为,我只是一个大巫,绘纹的成功率也不高……可能对你有真正有帮助,就是这古卷了,我打算将这当报酬或说我还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送给你。”
说到这里,巫俯身,从石床底下再摸出一卷皮卷,和李洛手上的形似,相似,但,在李洛眼里,一眼能看出两者间的差异,巫将其也递给了李洛。
“你再看看这个。”
李洛接过展开,发现里边的经脉图,纹,文本这些同先前所看是一模一样的,不同在于上面的气息,他轻易就能感到一股微弱却异常熟悉的青气萦绕其上。
正是眼前这位巫的气息。
巫看出李洛看出来了,笑了笑,这次的笑少了自嘲,因为,那卷是他在自己巅峰时期所写,已将自身毕生所悟,所能,尽数倾注其中。
“这卷,日后便留给部落的后人吧。”
李洛能看出听出巫此话,还有先前说要将古卷送给自己的话,是出于真心的,但,他摇了摇头,目光坦然的。
“若有一日,我离开部落,这古卷我也会留下……在那之前,我先替部落保管,我要是从中有所领悟,亦会将所得书写出一并留下。”
巫同样看出听出李洛此话是真诚的,真心的,没有再劝。
而后。
巫便正式开始教导李洛,从识字开始,当然,是普通的文本,用于言语交流记事的文本,而不是蕴含力量的“纹字”。
就这样。
李洛从木子那学会了大荒的语言,从巫这学会了大荒的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