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陷入沉眠。
无梦。
他的意识出现在一虚白之境中。
那虚白,无天,无地,无四方,无光,无影,无声……天地万物的一切都象被抹去,只馀下一片纯净到极致的空寂。
此时的他,在这里的他,也象把什么都忘了,不仅木子的事,也包括自己的事。
他如一个刚降生的孩童,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在虚白中行走,脚下无地,却如有无形的法则支撑,四方无界,他却始终在向前。
他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来自哪里,又打算往哪里去。
他只是无意识般的,不断走着,前行着,虚白之境无昼夜,无日月,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忽然生出一道人影,背对着他的人影。
他这才止住。
他感觉那背影,那轮廓有些熟悉,他想着,思索着,追忆着,但,始终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他现在连自己是谁还都不知道。
于是。
他选择绕行,想从侧面走到人影身前,去看清那张被虚白遮掩的面容,然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走,步步绕行,方向不停变化,可那人影的身形,却永远以背对着他。
他绕半圈,背影仍在,绕一圈,依旧在,绕上一圈圈,那背影始终不为所动……
遂,他不再绕,而是直接上前,他抬步,迈向那人影,想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看得更清楚些,只是,他又发现,不论自己怎么走,他和人影间的距离始终不变,未缩短过一寸。
但,他没有放弃,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没有放弃,不断走着,这次,不再是漫无目的走,而是跟着,追着人影背影走。
这时。
他脑海开始有记忆浮现,随着不断走,记忆不断增多,他想起了自己是谁,他来自哪,想往哪去……
李洛看着前方的人影背影,联想到自己挖出的那尊古像,让自己掌握清气的古像。
想到这里,他心中震动,从而,伸出手。
这不是为了靠近,也不是为了触碰,而是他曾以手抚过古像,现在下意识的也这么做,只是,当他的手将触及到人影背影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裂,如天地初开的裂响,虚白之境瞬息破碎,无穷裂纹如蛛网般四散,空间如脆冰被击碎,纷纷崩解。
李洛失去了立足之处,整个人被卷入虚无的旋涡,开始跌落,坠落,往无底之处,往无名之中。
他在坠落中失去感知,失去形体,失去自我。
直到某一刻。
一副画面闪过。
漆黑天穹之下,天地如被死寂笼罩,一处无名幽谷,一名少年半跪于地,他身前躺着一名少女,少女毫无声息,不知是将死,抑或已死。
少年垂着头,看不清面貌。
……
“呼……呼……”
李洛猛的醒来,自干草堆中坐起,像溺者重新浮出水面,不断喘息着。
好一会。
他才缓了过来,四顾,此时,天光微熹,能清淅看到,这是个熟悉的石室,木子的石室。
想到木子。
李洛原本逐渐平稳的气息,再度一变。
他想起来那少女已经死了。
李洛沉默了好一会,他将她放在自己的心底最深处,随之,正欲起身,忽又觉自身异样。
内视。
意外的发现,那日,他为了救木子,最后选择连根拔起,已凋残到几乎散尽的清气又回来了,不,更象是从丹田中又重新生长了出来。
而且,要比以前的更盛,更纯,更多,如山泉暴涨,丹田也变大了,若不是如此,清辉都有满溢出来了,稍运转了下周天,轻轻松松的。
他轻轻抬手。
不需任何调息,也不要集中精神感知,一团清辉便自然离体,在他掌上浮现,如一轮满月,清亮而温润的。
李洛怔住。
他的清气增强了很多,非常多……如果是现在的自己,是否可以填补木子心中那如深渊般的黑洞了……
世上,没有如果。
李洛摇了摇头,将那冒出的念头压下,此外,他这摇头,令他觉察到又一个不对劲之处。
他的发丝,从肩后缓缓垂落。
下意识伸手一抓,竟能抓到几乎垂到胸前的长发,而那长发,还呈现出雪一般的颜色,白的,亦如前世暮年的自己。
默了默。
他环顾,整个石室,所有东西,在他心中一目了然,一眼便见到身侧不远,有根藤条,是木子编织用来绑头发的,他随手取过,将自己的头发简单束起,又将佩戴着的,外露出来的一颗红色小石子收回衣服内。
李洛起身,视图自身,身体无恙,筋骨轻灵,气息通畅,除了饿,极饿外,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他不知自己沉睡了多久。
走出石室,晨光微亮,走到外头盛满天水的石缸处,看着里边的倒影,同上次所见一样,依然是年轻的少年模样。
但,也有不同的地方,除了化作雪白的发色外,还有的是他的眸,变得很沉静,唇角虽习惯挂着淡淡的笑,但那笑,看起来又很深,藏着些什么似的。
是表情,沉静的眸,淡淡的笑,衬托出淡然的表情,像生死看淡的表情,也象把自己激烈的情感或心绪都深埋起来后的表情。
这时。
注视着自己倒影的李洛听到或感到了些什么,抬头,侧身,朝前方看去,一会后,有一个少女从石廊拐角处冒出,那少女见到他怔了怔,随即眼眸骤亮,如冬雪被初阳融化。
“洛,你醒了呀?!”
少女小跑过来,用明亮,轻快,带着喜意的声音问道。
李洛点了点头后,问道。
“小草,你知道我睡了多久吗?”
是的,少女不是别人,是小草。
她绕他走了两圈,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身体,最后用自己双手抓住他的手,感到真实的体温,才回道。
“三十天,整整三十天了……洛,要不是你睡着的时候,还有呼吸……我,还有大家都以为你,也死……”
小草话说到“也死”两个字时,忽然一窒,更象被什么烫到似的捂住嘴,眼中闪过莫名的惊惶。
李洛知道她为什么会表现出如此模样,说道。
“我没将她救回,是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