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舆论正象那不断滋生的藤蔓,悄然爬满了中野高等学校夜间部的每个角落,让原本就因期末和艺能活动而躁动的空气,更添了几分压抑。
“你们看新闻了吗?说明菜的体能最弱。”
“完啦,这次肯定垫底。”
“今日子那边至少还有燃烧事务所撑着,明菜就惨了吧!研音这种新事务所,能有什么象样的资源?”
“研音事务所据说背后是筱川财团,可他们毕竟是艺能界的新势力,业务能力并不强。”
嘲讽、质疑与恐慌交织在一起,在课间的教室里低空盘旋,象一群驱不散的飞蛾。
时隔多日,中森明菜终于从密集通告中抽身,重新踏进夜间部教室。
她独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针尖,一下下扎在她的耳膜上。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只是将肩膀微微向内缩起,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构筑一个脆弱的屏障。
中森明菜并非天性脆弱,但十七岁少女的心,终究不是铁石铸造,面对如此集中的负面浪潮,难免感到阵阵寒意。
坐在中森明菜附近的小泉今日子,将好友的沉默与周遭的窃语尽收眼底。
她那双总是闪着活泼光芒的眼睛,此刻却燃起了显而易见的怒火,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些人的冷嘲热讽了。
终于,她“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清脆的响声割裂了教室的嘈杂。
“我说你们!”今日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冽。
“嘲笑别人之前,先问问你们自己有没有比她更努力。”
此话一出,班级瞬间安静。
此刻这番寂静,可不是全然源于对中森明菜努力的敬畏。
更多是被小泉今日子此刻迸发出的强大气场,还有她身后“燃烧事务所”这块金字招牌所震慑。
说罢,今日子今日子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瞥向明菜,眼神象要烧穿空气。
她要告诉中森明菜,千万别怕,有她在这里。
她不是心软,而是讨厌别人碰她珍视的东西,中森明菜是她最珍视的朋友。
与外界的喧嚣和内部的躁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羽村悠一的异常冷静。
训练的最后一天,他看着眼前两位虽然努力掩饰但眉宇之间仍然透出疲惫的少女,语气和平,“你们的身体正在透支,我不会让你们在最脆弱的时候继续硬撑。”
“可是老师,”今日子忍不住反驳,“大家都在训练,我们不训练,会被所有人笑死的。而且这么做的话,不就坐实了外面的报道吗?!”
羽村摇头笑道:“要赢得这场比赛,关键不在于谁练得更苦,而在于谁能在身体极度疲惫、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依然能稳定地发挥出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二百的潜力。”
少女们无比固执,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继续解释下去。
“所有的偶象参与者,此刻都在超长待机的身体状态下进行着体育特训。你们的体力储备几乎都被榨干到了极限,眼下支撑你们的,更多是意志力。但意志力,总有崩溃的边缘。”
随后,他指着自己的眼睛,忽然语气变得郑重,“记住,对你们而言,真正的战场并非运动场的跑道或沙坑,而是镜头前的每一秒。你们需要的,是在镜头捕捉到的瞬间,爆发出足以点燃屏幕的光芒与力量。”
然后他给她们布置的,是外界完全看不懂的奇怪课题,要求她们俩在赶通告的碎片时间里不断复习:
睡前冥想 15分钟、呼吸训练、记录失败的情绪、还有识别压力来源等等。
“越接近年末,全曰本的目光就越是会集中在你们身上。”
羽村忽然发现自己对中森明菜和小泉今日子产生了一点希望,这种希望与他的教师身份无关,而是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出发,他希望少女们可以博得头彩。
“届时,你们最需要的,不是额外的体能,而是一颗足够强大、足够稳定、能够承受一切压力的心脏。”
……
冬季的空气越来越冷,东京夜晚已隐约有了年末特有的紧绷气息。
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
羽村悠一记得 1981年的圣诞节下了很大的雪,当时电车停运,好多出去度假的情侣被封在山里,以至于上班日的缺勤率达到了有史以来最高的一次。
就在偶象运动会前一天,羽村悠一终于完成了本学期的最后一次家访。
他单手拎着手提包,站在神奈川县川崎市一栋外墙泛旧的二层小楼前,呵出了白色的雾气。
这里,比他之前去过的所有偶象家庭都要安静。
没有小泉家的烟火气,也没有松本伊代家里的笑声与母亲殷勤的热茶。
说起来,早见优的家庭给羽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也正因是如此开明的父母,才会把早见优带去夏威夷接受阿美利卡教育,培养出如此开朗明亮的少女。
至于这里,更没有早见优家里那种宽敞明亮、充满希望的氛围。
这间房子灰沉沉的,象是把空气也压低。
羽村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羽村等了一会儿,门开得很慢。
一位脸色苍白的中年妇人缓缓探出头来,很显然便能发现,她的眉宇之间常年夹着疲惫。
准确来说,这不是一位妇人,她还不到四十岁。
“羽村老师?”
中年夫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好象随时会消散。
“是的。我是中野高等学校夜间部的羽村悠一。今天冒昧拜访,是想了解一下近藤真彦同学的学习情况……”
妇人点点头,请他进来。
客厅很整齐,整齐到不自然。
沙发上连一丝皱褶都没有,茶几都被仔细擦过,这应该是近藤美惠子每日的家务之一。
可是,整间房子却让羽村感觉不到生活的气息。
这里不象家,更象是把一切混乱藏到看不见的角落里。
“您请坐,真彦君他最近行程很多,我也不太了解学校那边的情况……”
美惠子擦着围裙,语气有些卑微。
近藤真彦是早产儿,生下他时,美惠子也才二十岁,不久之后他又增添了一个弟弟。
常年的家务再加之育儿的艰辛,使得三十八岁的美惠子比同龄人看着苍老许多。
来到近藤家后不到十分钟,羽村悠一就注意到,美惠子的眼神时不时飘向二楼的楼梯口,象是对某个看不见的阴影保持着本能的警剔。
他默不作声,将美惠子夫人的异常收进眼底,随即言归正传,“真彦同学在家时,平常关系还好吗?”
美惠子愣了一下,强行露出了一个干瘪瘪的笑容。
“他工作那么忙,当然会累。但他是好孩子。只是有点叛逆。”
羽村沉默了下去,这样的话他听过很多次,大多由家庭不太健康的学生家长讲出口。
只不过,这个母亲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不是怕儿子叛逆。而是怕自己说错一句话,会让某个人不高兴。
羽村的直觉告诉他,近藤真彦的家庭有着很大的问题。
美惠子坐在了羽村的对面,她握茶杯的姿势象在压抑些什么。
墙角放着一个破旧的收音机,旁边堆着未开封的帐单。
而最显眼的,是玄关处那双昂贵的男士皮鞋。这双鞋与整间屋子格格不入,象是一把钳子嵌在柔弱的木头里。
“羽村老师这么忙,还特意到横滨来做家访,我却没有做好什么准备……”
美惠子手忙脚乱地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羊羹,慌忙地放在羽村的面前。
“夫人,没事的……”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