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怪,羽村悠一发现少女们的反应与第一次上课时要截然不同。
倒不是说她们偷懒犯困,而是她们对他的态度,有着鲜明变化。
小泉今日子每天都在抱怨,可她无比认真,尽管身体疲惫,却干劲十足。
至于中森明菜,偶尔显得有些冷淡,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象在刻意回避羽村悠一。
羽村察觉到了,他没有直接揭穿少女,而是选择沉默。
起初,他以为是疲劳导致的情绪波动,但只有少女们自己才知道。中森明菜的那种避开,不是讨厌,其实是不敢靠近。
偷偷跟踪羽村悠一并且躲在居酒屋外的那天晚上,两个少女突然意识到,老师有自己的生活,他属于大人的世界。
而她们,并不属于那里。
与其继续忍受湿冷的阵痛,还不如保持一些距离,至少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过,身为成年男性,羽村悠一却无法与少女之心产生共情。
于是,他误会了她们的沉默,在某一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中森同学、小泉同学,你们在怀疑我?”
坐在地上正在擦汗的今日子开始手抖,立刻涨红脸,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才、才没有!我只是真的很累啦!”
她害怕与羽村悠一视线相撞,她笃定老师一定会看出来她在撒谎,“一不小心”自己就会讲出实话。
今日子低着头,向明菜使眼色,请求好闺蜜出手相助。
中森明菜咬着下唇,思虑了一会儿,随后轻轻摇头,“我们没有在怀疑羽村老师,其实是想知道这样做真的有效吗?”
羽村的视线落在中森明菜被打湿的头发上,想要与两个少女面对面讲话,却也注意到她们在回避些什么。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好追问到底,那样会显得他很自大,十分不尊重人。
他停顿许久,徐徐道:“你们现在的身体,就象快没电的电池。如果非要充电,只会爆炸。”
两位少女仍然不敢抬头去看羽村,在他看不到的阴影里,大拇指已经深陷食指指腹。
“必须让肌肉、神经还有心脏,先恢复到能接受训练的状态。”羽村缓缓解释,担心少女们听不懂,已经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话简言意骇了,“否则你们跨不进赛道。”
“老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今日子试图转移话题,显然羽村悠一还没有摸透少女的想法,他轻轻叹气,“因为大学时期的我,曾经透支过。”
曰本人非常看重社团活动,越是擅长体育的男人,越是受到欢迎,不仅会收获许多异性缘,而且还有益于找到一个更高水准的工作。
所以,羽村在念书之馀,会尽可能地参加体育活动。
少女们愣住,从未想过羽村老师会告诉她们他过去的事情。
“我知道那种感觉的滋味,不顾一切地努力,却越努力越走不动。”
听到这里,中森明菜的心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相信我,等到场上的那一刻,你们会知道为什么我要这样训练你们。”
这句话,在练习室的安静空气里扩散。
少女们轻轻点头,她们重新开始相信,这场不被看好的赌注,也许真的能赢。
……
昭和五十七年( 1982)年末的东京,象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热浪正不断升温。
“把在冬天开的蔷薇给你吧!今天早上在窗边绽放着的!”
……
“穿着褶边装饰的大衣的话,你笑着说是童话中的爱丽丝。”
……
“啊!捉弄我的话,绝不饶恕!
……
……
深冬的东京,圣诞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百货店的玻璃橱窗里挂满了红绿相间的折扣海报,银座街头流光溢彩,霓虹灯连成一片,宛如一条闪铄着金色光芒的蜿蜒河流。
商场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去年松田圣子年底发行的圣诞歌曲《冬の妖精》,轻快甜美的旋律与街上行人脸上期盼节日的笑容相互映照。
然而,在这片看似欢快的氛围中,街角便利店的杂志架前却挤满了人。
以《周刊文春》为首的娱乐八卦杂志,几乎在同一时间时推出了巨大的标题,措辞尖锐,全都指向了一个名字——
“中森明菜,偶象运动会或将惨败?”
“研音事务所没有资源,明菜成最弱参赛者?”
“对手太强,她只有唱歌能赢!”
这些报道,越写越夸张,字里行间充斥着武断的评判和隐晦的嘲讽。
“中森明菜体能薄弱,据内部人士透露连一组 20次深蹲都很吃力。”
“燃烧事务所力捧的新人偶象小泉今日子拥有私人教练,而明菜却只能依靠学校的普通老师指导。”
“研音在训练上投入的资金严重不足,训练计划落后竞争对手至少一个月。”
甚至还有一篇来自不知名的三流八卦杂志的标题,极其阴损,象是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
“偶象界体能最差:“少女 a”不是“少女 athlete(运动员)”!”
这些文章的内容真假参半,但嘲讽的语气扑面而来,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压力之网。
当中森明菜的母亲千惠子路过商店街附近的报刊亭,无意中瞥见这些标题时,心头一阵刺痛,仿佛那些冰冷的铅字都化作了细针,扎在了母亲的心上。
走过便利店的路人,也难免会被这些骇人听闻的标题所吸引,忍不住低声议论,“哎,是那个唱《少女 a》的偶象嘛?这次肯定输惨了吧。”
“那个女偶象的名字实在是有些拗口,为什么不取一个顺口的艺名呢?”
“听说她最近节目太多,脸色都不好。”
“研音事务所?没有听说过,好象不太行吧,和家大业大的燃烧事务所相比差太多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穿过电视、杂志与学校走廊里的窃窃私语,一层又一层,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中森明菜的世界里。
在舞台上,她是光芒万丈、承载着无数期待的少女偶象。
但在现实的舆论里,她却成为一叶孤舟,轻易之间,便被这些汹涌的负面浪潮所吞没。
中森明菜沉默地听着、看着如今发生的一切。
她不自觉地收紧指尖,用力地攥住了校服的袖口,下唇微微发白。
她微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低敛着,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锁在眼底,不愿让任何人窥见其中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与脆弱。
窗外是灯火璀灿的喧嚣都市,而她的内心,却正经历着一场无人知晓又冰冷刺骨的冬雨。
与此同时,研音事务所的会长野崎俊夫看到报道时,脸色十分难看。
“他们想借拉踩我们来抬燃烧事务所!”
会议室里,所有高层都面露不安。
野崎俊夫一手创立了研音,是事务所说一不二的帝王,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野崎会长,运动会不是我们擅长的领域,更何况,明菜酱的重心本就不在这件事上。”
“小泉今日子背后是燃烧事务所,他们在艺能界有很多人脉,要不我们忍让……”
“我们要不要减少明菜的节目量?最近她看上去确实很累。”
然而,一旦减少曝光量,也意味着中森明菜会在年末的黄金档上会被别的偶象挤掉位置。
艺能界的残酷之处在于不前进,就是在后退。
就在会议焦头烂额时,参与会议的千惠子突然小声询问。
“是不是让明菜去上更多训练班会好一些?”
中森明菜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事务所的任何行程安排,都需要监护人同意。
此时此刻,野崎俊夫头更痛了。
这时,一直保持安静的经纪人名幸房则缓缓说道:“学校的羽村老师说过,明菜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说罢,他皱起了眉,“再加训练,她会崩溃。”
尽管平时他总是在规训教导中森明菜,两人之间矛盾重重,可说到底,他作为旁观者也很欣赏、佩服中森明菜的轫性与毅力。
会议室一片沉默。
中森明菜的未来,对研音而言就是投资,但投资如果过度压榨,很可能直接断掉。
最终,坐在会议室主位的野崎俊夫长叹一声,“就按羽村老师的说法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