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居酒屋里,水野章子正在轻轻为归席的羽村悠一添酒。
她不小心靠得太近,肩膀都碰上了羽村的手臂。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中森明菜整张脸都白得了下来,象是被舞台灯光晒得毫无血色。
“今日子……”
“我知道,我也看到了。”小泉今日子握紧了她的手,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明菜,你就是明菜。”
“你不是那些被人捧着宠着才发光的偶象。你干劲满满、拼得要死、累得要命还硬撑着笑。”
“你所有的锋芒、倔强、软弱和迷茫,都是你的魅力。”
从某种程度而言,小泉今日子比中森明菜要成熟得多,在处理情感问题上比较稳重。不过,也正是中森明菜的冲动与“粗鲁”,她才会坚定地选择与她做朋友。
中森明菜怔住了。
“羽村老师,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撩走的人。”
“……”
“你别忘了,羽村老师可是会为了正义、为了你的学业,当着经纪人名幸桑的面拍桌子的老师耶。”
中森明菜听到这里,喉间微微发紧。
是啊。
羽村老师从未对她露过那种除了对待学生之外的笑容,只对她严肃、关心、认真。
那种温柔,并不属于任何人,只不过她一直没意识到。
然而就在这时,水野章子突然把杯子往前推,象是在说“羽村老师,要不要我帮您擦一下衣领?刚才吃东西时,好象有点……”
少女们的想象力远比成年人要丰富。
在少女们的注视下,水野章子忽然伸手过去。
动作十分自然,但在外头偷窥的两个少女看来,就象新的修罗场即将展开。
“!!!”
中森明菜瞳孔地震,小泉今日子也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秒,她俩异口同声:“不行了!我们必须冲进去!”
来来往往的路人被吓了一跳,误以为少女们是在恶作剧,也并不认为如此大惊小怪的女孩会是电视台上唱歌跳舞的偶象!
深冬的夜风,也终于吹乱了少女们隐藏不住的小小情绪,不安、害怕与期待。所有属于青春的未经雕琢的心,全都在这一晚悄悄萌芽。
“冲进去!!”今日子低喊了出来,情绪很激动,眼中八卦之光闪铄。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眼中的羽村悠一是一个很好的人,水野章子配不上他。
此刻情绪被刺激得太强烈,她甚至已经迈出了半步。
而明菜也被好闺蜜的情绪感染得眼框发热,整个人想要立刻冲向那道暖光满溢的店门。
就在两人即将跨出人行道的瞬间,今日子僵住了,象是被什么无形的绳子勒住。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胆怯。
而是理智。
属于少女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思考能力,终于在失控的边缘冒出来了。
“今日子?”明菜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小泉今日子咬了咬牙,伸手死死拉住明菜的手臂,“不能进去。”
“诶?为什么?老师他……”
“因为那是老师的私事。”
今日子冷冰冰的一句话像刀一样切断了明菜鲁莽的冲动。
她垂下了眼,声音苦涩,整个人的状态与她平常的大大咧咧的模样十分不符。
“明菜,你想想看,如果我们跑进去,会变成什么?我们又不是他的什么人。连同事都不是,只是他的学生。”
“他在跟别人说话,我们却冲过去,那不就是小孩子任性地闹场吗?”
“……”
明菜愣住了,胸口的酸涩与不安再一次涌上来,比刚才更刺得她眼睛痛。
“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今日子轻轻握紧她的手,“可是我们没有资格冲进羽村老师的世界里。”
明菜抬眼,通过冰花玻璃,居酒屋里的羽村正在礼貌地和章子说话。
他略微侧头的神情带着礼貌的疏离感,却又不失温柔。
水野章子的笑容依旧恰到好处,完全没有因为他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而退缩。
那是大人世界的交互,是她们插不进去的世界,哪怕她们是艺能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明菜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好轻,好冷。
今日子轻轻叹了口气,“我第一次明白所谓的无能为力是什么感觉。”
中森明菜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玻璃里的光影,象一个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成长之痛的少女。
……
居酒屋的空气逐渐变得热燥,几位老师已经醉得说话都黏糊起来。
“不想回家,去哪儿续摊?我知道银座新开的夜总会在哪儿,有好多年轻的女招待……”
“现在的学生真是不规矩,上次我下班后还在银座遇到了隔壁班的那个谁……和男人走在一起……”
“哎呀,这个年代,像章子老师这样的女人,真是不多见了……”
男老师们酒后开始胡言乱语,有些话有些出格,可章子却依旧笑得温柔,她并不关心其他人说了什么。
“羽村老师,要不要再去喝一杯?附近有家很不错的酒吧,我知道路。”
羽村悠一微微停顿。
他不是不懂这句话代表什么,也不是不被人喜欢就会慌张的少年。
只是,现在不合适。
他淡淡一笑,礼貌得无懈可击。
“谢谢。不过我明天还有早课,恐怕不行。”
章子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礼貌的笑意复盖。
“不勉强您。那我们,下次再一起?”
羽村安静地点头,“下次吧,我请客。”
他没有给出太多暗示,也不想与一个只会在学校停留几个月的实习老师有过多牵扯。
他不是享受被爱慕的感觉,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刻意划一道锋利的界线去伤人。
他不是那种会用残忍来维护边界的人,于是,此刻他尽可能地维持着成年人该有的温柔与距离。
在送走喝醉的男老师们后,他才走向车站。
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吹散了居酒屋的烟酒气,也吹散了他额前一缕微湿的发丝。
深夜十一点三十九分,他终于赶上了末班电车,车厢里只剩下疲惫的上班族与半睡的学生。
荧光灯带着老旧的轻微闪铄声,他靠在座位上,捏着手里的车票,思绪慢慢浮起来。
未来,对任何一个年轻人来说,既沉重又模糊。
论文什么时候能写完?是不是能顺利申请博士?
现在在中野高等学校做历史老师的这些日子真的能持续很久吗?
羽村缓慢地闭上眼。
电车摇晃的幅度象是轻轻推着他,把他推回刚才的居酒屋、推回少女们的练习室、推回学校的走廊里。
那些地方都太热闹、太年轻、太光亮,与他这目前的计划格格不入。
可他却被意外卷进去了,而且还被两个少女的冲劲、争吵、汗水、努力,还有他不愿深想的某些目光所触动。
想起中森明菜和小泉今日子练到几乎晕过去却咬牙坚持的样子,他眉头轻轻皱起。
她们都太努力了,努力得让人心疼。
“我不能被卷进去啊。”羽村忍不住轻声叹息。
论现实,他只是一个暂时教她们的老师。论未来,他随时都可能离开这所学校。
他不该成为任何少女的光,他不适合,也不允许自己适合。
可电车在驶过夜色浓重的铁桥时,他忽然想到那两道视线。
刚才在居酒屋外,隔着玻璃,他感觉到一点奇怪的注视,却无法确认。
也许是自己一瞬间的错觉?
但他的直觉却在把他推向一个有些不现实的可能性。
“是她们吗?”
羽村悠一不敢继续问自己,而是将头靠在车窗,任夜风将他的倒影拉得又长又薄,像昭和时代所谓的“好男人”一样,温柔、谨慎、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电车正在驶向学校的方向。
羽村悠一在昏光中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