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后,松本伊代独自站在后台走廊,身边来来往往都是人,却无人关注她,头顶的灯光只照到她半张脸。
她紧紧攥着拳头,手一直在抖。
她很清楚,今天的镜头,中森明菜把她碾压了。
恰好,就在她的背后,工作人员正一边走一边说着:
“那个新人中森,镜头抓得好厉害啊。”
“以后会红吧?”
“伊代桑今天状态一般……”
“少女a这首歌,大概会让中森长红。”
工作人员们的这些窃窃私语,象一颗颗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
她从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听到别人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
尤其是移到一个她最看不上,也最不愿意承认有天赋的女孩身上。
想到这里,松本伊代的喉咙开始发紧。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每天黑眼圈、差点退学的小丫头,走上舞台能一下子夺走所有光?夺走本属于她松本伊代的光?
她一直被夸耀“可爱”、“甜美”、“镜头讨喜”。
可今天观众的尖叫声,明显是为中森明菜而响的。
最可怕的是,就连近藤真彦那种爱眩耀、爱玩弄的男生,都把注意力给了她。
松本伊代忍不住笑了起来,抓紧了裙摆,指尖泛白。
这可不是简单的嫉妒。
那是一种从脚底往上涌的不安恐惧与羞耻混合的情绪。
如果她真的比我更有天赋呢?
这个念头在冒出来的瞬间,松本伊代的心里瞬间被掏空。
她用力咬住嘴唇。
她一定要在下一次录影里赢回来,绝对不允许明菜抢走她的位置。
绝对不允许!
就在走廊的尽头,演播室里响起新一轮的灯光测试声。
松本伊代抬起头,眼里闪铄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狠意。
此刻,她终于意识到,那个被她看不起的女孩,正在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逼近她的地盘。
同时,她也第一次明白,所谓的偶象战国,不是她想不想添加的问题,而是她不参与,就会被时代迅速吞没。
……
中午时分,教师办公室的走廊安静得听不到脚步声。
有的老师有午睡习惯,早早回到了教师宿舍。
也有老师已经去教室上课,他们的教程任务很繁重。
羽村悠一已经结束了今天所有的课程,他下午没课,便一直呆在办公室里写论文。台灯光圈把纸稿、书籍与咖啡杯包围在一起,将他整个人镶崁在一片温暖的静谧之中。
稿纸堆得越来越高,他却一句象样的段落也写不出来。
墨水瓶、钢笔、史料等等,什么都摆得井井有条。
只有他的心,一点也不井井有条。
羽村悠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面前摊开的稿纸上写着“北朝社会阶层流动性考”的标题。
然而标题之下,只有寥寥数行字。
史料匮乏,思路阻滞,来自未来的知识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更何况,有很多重要的造象记与碑刻还没有被发掘整理,他总不能自己拿着锄头去地里挖吧?
他合上京都大学带回的文献汇编,叹了口气。
学术之路,从来都不轻松。
“哎,又不行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下来的咖啡,端起杯子,小口啜饮。
苦味落入口中,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劲。
论文写到一半,他的大脑忽然象是被塞进了棉花,密不透风。句子组织不起来,史料也读不进去。
他烦躁地把钢笔放回笔架,靠着椅背叹了一口气。
这种状态,是不可能写出研究计划书的。
可他向来不是这样的人。
他遵守规矩、思路有条理,从不会让情绪干扰工作。
直到那晚——
羽村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晚在电话亭外的风声。
那个少女抬起头时,小心翼翼却坚定到近乎倔强的声音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我们是共犯。”
想到这里,羽村的手指轻轻扣住咖啡杯壁。
那句“共犯”,落进他心里,看似轻巧,却在黑暗里悄悄激起长久的涟漪。
那天夜里,他只是想把中森明菜带回安全的地方,阻止她再次一个人消失在街道上。
这是一个成年人的责任,一个老师的本分。
可少女却用“共犯”这个词,把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夜晚”,变成了某种危险的默契。
羽村悠一一开始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他下意识地认为那只是一个心智尚不成熟的少女,情绪化的表现。
但如今想来,似乎有什么不对劲。每当他静下来,耳边又会重复那句轻轻的声音。
不带撒娇的意味,也没有暧昧,透明得象寒夜里轻微的呼吸声。
“共犯。”
羽村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在逃避论文。他是在逃避那份被少女直直投过来的信任,换句话而言,是在逃避信任背后暗藏的依赖。
这份依赖沉甸甸的,象一块放在胸口的石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喝到一半的咖啡渐渐冷却。
羽村的眼前,纸稿上的字开始模糊。
他想起中森明菜被松本伊代诬陷,她转头望向他的时候,眼神里像藏着被逼到角落的猫一样的孤独与求生欲。
羽村缓缓放下咖啡杯。
他并不是不明白,恰恰相反,他明白得太清楚。
在这个被镁光灯烤得象战场一样的时代,中森明菜在无声地向谁伸手?
他深吸一口气,却象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明明应该用成年人、教师、旁观者的身份与她相处,但那句“共犯”却象条线,把他从安全的岸边轻轻拉进了她的风暴之中。
就连中森明菜也尚不自知,自己的恶作剧竟然会酿成如此后果。
他抬手按住额角。
“真是的,我在想什么。”
羽村悠一笑了起来,笑声却十分干涩,很不自然。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完全凉掉,久到窗外的秋风吹动着树枝沙沙作响。
最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所有稿纸重新摊在面前。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被她的情绪牵着走了。”
他握紧钢笔,逼迫自己回到史料与文本的世界。
不过,他也很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再回到那种“完全无关的旁观者”姿态了。
就在他准备重新投入故纸堆时,教导主任田中的电话不合时宜地找到了他。
羽村来到了教师办公室的公共区,接通了电话。
“羽村君,考虑到你年轻,精力充沛,学校决定由你兼任剑道部的顾问老师。”
田中主任根本不给他考虑的机会,“你知道的,社团活动也是教育的重要一环,尤其是剑道,能磨练心性。现在的孩子们,唉,需要正确的引导。”
羽村的内心是拒绝的。
夜间部的班主任工作已经占据大量精力,再加之自己的研究,时间本就如海绵挤水。
况且,曰本教师兼任社团工作,是不会得到任何奖金的。
可田中主任以“丰富教师履历”、“有利于后续职业发展”为由,软硬兼施,他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中野高等学校的剑道部,与其说是社团,不如说是一群精力过剩的男孩们的聚集地。
泡沫经济前夜的浮躁气息,同样浸染着校园。
高年级生对低年级生的“指导”,也可以说是欺凌,再加之小团体的排挤,这些属于八十年代校园的暗面,羽村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向来秉持不惹麻烦的原则,尽量回避。
本想着四点放学后回宿舍写论文,看来计划只得搁置在一边。
此时也来不及回去换衣服了,一身西装革履的羽村悠一踏入了剑道部充满汗水与竹刀击打声的练习场。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斗志,还有一丝明显的桀骜与排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