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象一根刺,始终扎在她心里。
羽村看着她执拗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过了片刻,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有些复杂和无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笑了笑,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和这个小家伙摊牌的时候。
中森明菜愣住了,她预想了他所有的辩解,或者是更为官方的解释,却独独没有料到羽村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的笑容好象在说:“有些事,现在的你或许还无法完全理解。”
羽村悠一无声的回答,象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更多的疑问。
可是,这个回答不仅没有加深她的反感,反而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色彩。
“好了,中森同学,”羽村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就算是偶象,现在也到了应该下班回家的时间了。”
中森明菜摇头。
他当然知道少女的心事是什么,他做出了妥协。
“好吧,我答应你,”他的压低了声音,“不会联系名幸先生的。”
听到这句话,明菜的肩膀才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提出了条件,“作为交换,你必须让我送你回家。现在,立刻回家。而且,这件事,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也是在成年人的责任与对少女心境的体谅之间,能找到的唯一平衡点。
听到这个条件,中森明菜终于抬起了头。
帽檐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蒙着一层灵动的水汽,又象是映入了电话亭外零星的灯火。
她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恩。”
羽村伸手,示意她交出电话卡。
中森明菜尤豫了一下,还是把那片代表了她短暂自由的塑料卡片,放回了他的掌心。
两人指尖短暂地触碰,带着微凉的体温。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夜晚微凉的空气重新涌入,驱散了方才的憋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气氛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跟在他身后的中森明菜,用细弱却清淅的声音,喃喃低语了一句——
“这样的话,老师和我,就都变成共犯了呢。”
羽村正要迈出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一股青春的力量冲出了公共电话亭的玻璃门,阻断的夜气全都洒在了他的身上。
他愕然回头,看向那个重新低下头的少女,仿佛她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共犯。
这个词,在羽村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它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秘密共享,是一种危险的亲近感,将两人捆绑在同一个秘密下而产生的奇特连带感。
羽村此时终于理解了那种在曰本社会规训下,对“不再孤独”的病态渴望与浪漫主义。
曰本人被“不能给他人添麻烦”、“不能向他人求救”的社会潜规则捆绑着,可这时如果出现一个人出手相助,那么两人便不会感到孤独,这便是“共犯”。
所谓的“共犯”,便是对集体规训的反叛。
羽村悠一看着中森明菜,她故作平静外表下,透露着一点点得逞般的反叛。
那是独属于少女的小心思。
中森明菜不是不懂世故,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里,笨拙地查找一个可以短暂并肩喘息的人。
羽村悠一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风衣的下摆。
她眼睛里鲜明的青春背叛了她那种拙劣的伪装。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强忍下复杂难言的心情,朝着电车车站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中森明菜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悄悄地,将帽檐往下又拉了一点点,遮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
的士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窗外的灯火如流萤掠过。
中森明菜和羽村悠一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并排坐着,全程再无交流。
她低着头,手指把玩着自己的衣角,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共犯”两个字,以及羽村那个沉默而复杂的笑容。
她的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混乱不堪,却又奇异地漂浮着一丝隐秘的甜意。
的士在清濑站停住,这对师生一前一后地走在了黑漆漆的路上。
中森明菜毕竟是少女偶象,直接打车到她家门口的话,有可能会被狗仔拍到,而且会泄露她的家庭住址。
羽村悠一在这方面,相当谨慎。
直到在能看到中森家那栋二层小楼的街角时,他才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淅,象是在克制什么。
明菜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谢老师”。
话音落下,她象逃跑的狐狸一般,朝着羽村的面孔撇了一眼,便快步朝着家的方向跑去,根本不敢回头。
推开家门,玄关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预料之中的低气压在她进门的这个瞬间,立即包裹了她。
“明菜!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母亲千惠子的脸上满是焦急与责备,不过她的眼底深处,还藏着对女儿这般异常举动的探究。
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铁青的名幸房则,更是“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语气严厉:
“明菜酱!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电话打到学校,都说你早就离开了!你到底……”
一连串的质问全部袭来。
中森明菜深深地低着头,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
她紧紧抿着嘴唇,将所有声音都锁在喉咙深处,一言不发。
她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承认自己去跟踪老师了?
说她往老师的购物篮里丢了巧克力?
还是坦白地说她和羽村悠一成了共犯?
这些话一旦出口,不仅会毁掉那个属于她的秘密时刻,更会将羽村老师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沉默是她唯一的盔甲,也是她笨拙的抵抗。
“名幸先生,您别太激动,明菜她,她可能就是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千惠子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心疼终究盖过了怒气,忍不住开口维护。
她了解女儿的倔强,也知道事务所给予的压力有多大。
此刻,比起追问,她更担心女儿的状态。
“累了?静静?”
名幸房则的音调陡然拔高,“千惠子女士,您知道她明天早上五点就要开始化妆吗?知道tbs的节目直播不能有任何闪失吗?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尽管这些话十分刺耳,明菜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地板缝隙。
名幸桑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的思绪飘回了那个狭小的电话亭,飘回了羽村老师对她说“我相信的是我观察到的你的本质”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比现在任何斥责都更有力量。
最终,这场深夜的审问在她的顽固沉默和千惠子略带恳求的维护中不了了之。
名幸房则带着满腔的无奈和怒火离开,临走前再三强调下不为例。
生活仿佛又被拧紧了发条,中森明菜意识到自己不得不重新投入到那个高速旋转的齿轮之中。
录音、打歌、综艺、拍摄……
时间被切割成以分钟计算的碎片,身体和精神都在透支的边缘徘徊。
那个夜晚的短暂逃亡和与羽村老师的共犯关系,象是一场不真实的梦,被现实的重压迅速封存在心底,只有在极度疲惫的间隙,才会悄然浮现,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个秘密,她要一直藏在心里。
而艺能界的战国时代,竞争从未停歇。
这份竞争,不仅体现在orin榜单的排名上,更弥漫在电视台拥挤的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