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村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盒突兀的百奇巧克力还静静地躺在他的购物袋里,象是一个无声的证物,指控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无论如何,让她一个未成年的少女偶象深夜独自流连街头是绝对不行的,教师的责任感驱使他必须立刻行动。
现在曰本狗仔记者无孔不入,说不定他在被中森明菜跟踪的同时,身后还有好几个小尾巴紧紧盯着中森明菜!
想到这里,羽村悠一就有些后怕
“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语气平静,很快就做出了决断,根本容不得中森明菜反驳。
说完,他将购物袋放在地上,随后下楼走向街道对面那个老旧的红色公共电话亭。
他根本没有丝毫尤豫,仿佛这只是处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突发状况。
中森明菜立即抬头,看着羽村悠一决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慌和倔强的神色。
显然,她心里很清楚,羽村准备将她重新推回那个被规划好的轨道上,她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低谷。
她知道那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要不多了多久,自己的耳边就会传来名幸桑焦急的声音,事务所的追问,或许还有母亲担忧的责备。
这场用尽勇气、笨拙又可怜的短暂逃亡,会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宣告终结。
那个刚刚才因为羽村悠一的信任而感受到一丝暖意的世界,又要迅速冷却凝固。
不行!
绝对不能!
也不知道勇气从何而来,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迅速攫住了她。
羽村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金属的冰冷气息。玻璃上,张贴着无数小gg,甚至还有应招女招待故意留下的电话号码。
他掠过了五花八门的gg,掏出钱包,指尖刚触碰到那张硬质的电话卡,身后电话亭的门就被一股超大的力气拉开,又迅速关上,发出“哐当”的轻响。
羽村悠一惊讶地回头,狭小的空间已经被填满了。
中森明菜也挤了进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鸭舌帽檐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的嘴唇。
电话亭的空间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本就局促,此刻更是充满了她身上淡淡的糖味。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有点象是那盒百奇的味道。
她微微喘着气,不是剧烈的运动所致,而是情绪极度紧绷而产生的生理反应。
在他还没完全理解现状之前,她飞快地伸手,像抢夺什么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抽走了他指尖那张即将插入话机的电话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壁垒。
“中森同学!”
羽村真的有些动气了,声音不由得沉了下来,带上了属于教师的威严。
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时在学校里虽然阴郁、偶尔叛逆,但大体上还算知晓分寸的少女,会做出近乎失序的任性举动。
这已经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
“你到底想做什么?把电话卡还给我。”他伸出手,语气严厉。
明菜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指节泛白,就好象这张电话卡是她与自由之间的唯一纽带。
她低着头,鸭舌帽的阴影几乎完全吞噬了她的表情,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
面对羽村悠一带着愠怒的质问,她固执地用沉默抵抗,象一只受伤后蜷缩起来的小兽,拒绝沟通,也拒绝交出最后的领地。
狭小的电话亭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无声对抗的氛围。
这里,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逼仄的空间里交错、碰撞。
出乎意料的是,中森明菜还关掉了公共电话亭的灯光,眼前一片黑暗。
羽村虽然很不高兴,却也明白她这么做是为了躲避外界的视线。
他看着她这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心中的愠怒渐渐被深沉的困惑与一丝无奈所取代。
他意识到,中森明菜或许不是在胡闹。
她沉默的背后,是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强烈情感。
也许,这个孩子是在向他求救?
如此想着,羽村悠一压下火气,试图让自己恢复平日的冷静。
“跟踪我,又阻止我联系你的经纪人。中森桑,告诉我,你究竟想得到什么?”
他不再用“同学”这个带着距离感的称呼,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姓氏,拉近彼此之间的心理距离,撬开她的嘴。
被羽村叫到姓名,中森明菜愣了一下。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就在羽村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却突然抬起了头。
帽檐下,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执拗的光,直直地射向他。
“那老师呢?”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很符合她女低音的音色,不过口吻却有些尖锐,根本不愿意做出退让,“为什么?为什么要保护我?为什么那个时候,毫不尤豫地相信了我?”
明明中森明菜是审视的一方,此刻反而质问他起来。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在此刻这个混乱又尴尬的局面下,终于冲破了沉默的堤坝。
中森明菜想知道,在那个所有人都用怀疑目光看着她的瞬间,羽村悠一那份笃定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
这件事比她是不是摇钱树更让她在意。
羽村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本能地想用“因为我是老师,那是应该的”这种听起来官方又能迅速结束话题的理由搪塞过去。
跟一个情绪还不稳定的十七岁少女深入探讨这种问题,在他看来既没有必要,也不够成熟理智。
可羽村悠一看着中森明菜的眼睛,她的眼里没有平日的躲闪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固执的坚定。
她迫切地想要寻求问题的答案。
她不是在胡搅蛮缠,她是真的想知道。
中森明菜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质问、可以寻求答案的对象,而不是一个仅仅发布命令和维持秩序的教师。
也就是在这一刻,羽村悠一忽然意识到,如果继续把她仅仅当作一个需要管教和引导的孩子,继续用居高临下的态度敷衍了事,那么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触碰到她内心那片沉重的迷雾,也无法让她理解自己行为背后的逻辑。
他深吸了一口气,电话亭内浑浊的空气涌入肺叶。
不如,把她当作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个体。
“我相信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目光坦然地看着她,“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做那种事。而是因为,我了解你,至少,我了解我看到的那个你。”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将那份源于直觉的信任转化为中森明菜能理解的理由。
“你不是一个会用那种迂回又怯懦的方式表达不满的人。如果你对松本同学有意见,以你的性格,更可能会直接说出来,要么干脆用更激烈的态度无视她。”
“偷窃……”羽村笑了起来,“太麻烦了,也太不够中森明菜。这不是你的风格。”
他在用少女能够理解的方式来解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吻也有些“中森明菜”。
“你的骄傲和你的直率,都不允许你做出那种事。我相信的是我观察到的你的本质,而不是基于概率或者他人眼光的猜测。”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象一股暖流,冲垮了明菜心中用于防御的坚冰。
她怔怔地看着羽村悠一,眼框有些发热。
他看到的,不是偶象中森明菜,也不是麻烦学生中森明菜,而是一个有着特定性格和行为模式的具体的“人”。
她内心的勇气似乎因为羽村悠一真挚的理解而膨胀了一点。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电话卡,声音更小了些,却仍想要追问。
“那为什么又要把我说成是摇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