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抬头看夜空,总觉得母亲的夜与我的夜隔着一层冰。那个夜的静,是真的静,能听见风扫过树叶的声。我的夜的静,是假的,是所有声音都被工作攥住后,剩下的、发闷的空。”
“昨天录完最后一句时,凌晨三点的街面上,只有一个穿水手服的女生背着书包跑过,发梢还沾着露水。”
“我忽然想起照片里的夜,想起母亲说的‘等人回家’。可我的夜没人等,我也不知道该等哪个自己。”
“是舞台上唱《少女a》的我,还是想在夜里慢慢走不用看手表的我?”
“历史里的夜会老,会变成照片里的回忆,可我的夜好象永远停在这一刻,既不象过去,也不象未来,就悬在那里,冷得象没捂热的麦克风。”
这不象是一个十七岁少女应该有的文风,有些过于灰暗了。
羽村放下了作业本,微微皱眉。
他想起前世自己看到过的关于中森明菜的报道,关于她感情受挫、事业欺负以及晚年隐退等种种。
此刻,他在这份稍显普通的作业里,他似乎提前窥探到了她沉重命运的端倪。
晚上十点,夜间部的课程即将结束,羽村悠一再次来到班级。
学生们经过一晚煎熬的学习,大多露出了倦容。
回到教室时,他明显地感觉到氛围有所不同。
羽村简单点评了一下今天的课堂表现,表扬了态度认真的石川秀美、早见优等人,对近藤真彦等几个明显敷衍了事的提出了不点名的批评。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路上注意安全,明天有工作的同学记得合理安排休息。”
“下次上课的时间待定,希望各位同学在工作之馀抽时间温习……”
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一下子充满了活力。
“中森同学,”羽村的声音穿透了喧闹,听起来有些低沉,“你稍微留一下。”
正准备离开的中森明菜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过头。
旁边的小泉今日子投来了好奇的一瞥,她本来和中森明菜说好了一起放学,不过见她临时有事,只好跟着其他同学一起离开了。
近藤真彦磨磨蹭蹭地,久久没有离开教室,他似乎是想要打听情况,却被羽村一个眼神淡淡扫过,也只好悻悻然地走了。
很快,教室里只剩下羽村悠一和中森明菜两人。
羽村站在讲台前,擦拭着眼镜。
灯光下,少女则独自站在座位旁,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象是在等待一场预料之中的批评。
教室里的喧嚣退潮般消散,唯有白炽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与方才放学时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羽村悠一将擦拭好的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女的身影上。
中森明菜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很不安。
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步走下讲台,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既不会给她压迫感,也足以进行一场唯有两人知晓的对话。
“中森同学,”他的声音比平时在课堂上更温和一些,“留下来不是为了批评你的作业。”
中森明菜有些意外地抬起眼,快速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闷闷地“恩”了一声。
她与其他偶象同学不同,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从不会厚着脸皮大言不惭。
“关于退学的事情,”羽村斟酌着用词,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名幸桑之前来找过我,态度很坚决。我想知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她某根敏感的神经。
她绞着书包带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绷紧了。
沉默了几秒后,她才用带着点沙哑又细若游蚊的嗓音回答道:“事务所,是为了工作考虑……”
很官方的回答,她完全回避了羽村悠一的问题,根本不谈自己的个人意愿。
“我知道事务所的考量。”羽村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他向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
“但这是你的人生,中森同学。校园生活、同学,还有学生这个身份,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以轻易舍弃吗?”
中森明菜抬起头,迎面对上了羽村悠一的脸,他富有男性魅力的嘴唇,显露着一排洁白的牙齿。
这次,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却有些茫然。
中森明菜的眼神里没有了舞台上的叛逆锋芒,也没有平日偶尔流露出的阴郁气质,更象是一潭看不清底色的湖水。
“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大家都说,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少女a》,不能停下来。”
她的反应很暧昧。
没有表现出对退学的积极渴望,也没有强烈的不舍,更象是一种被巨大惯性推着走的顺从,尽管疲惫,却抱有希望。
这种态度,比明确的拒绝或是赞同更让羽村在意。
她似乎还没有清淅地意识到,放弃学业可能意味着失去什么,换句话来说,在庞大的工作压力和社会期待下,她无暇去思考这些。
但话说回来,前世的中森明菜本就放弃了学业,星途一路高涨,最终仍然成为了昭和时代最璀灿夺目的歌谣女王。
只是,羽村想要做些什么,来改变既定的未来。
羽村凝视着她,试图从那张年轻却已染上倦色的脸庞上,窥探到更多隐藏在“偶象中森明菜”之下的,属于“少女中森明菜”的真实想法。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他话锋一转,宣布道:
“有件事要通知你。从下周开始,我计划对班上的同学进行家访,了解一下大家的家庭环境和事务所的期待。一方面是和父母沟通,另一方面,也会拜访你们所属的事务所。”
他看到中森明菜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所以,”羽村继续说着,目光沉稳地落在她身上,“希望你回去后和名幸桑,还有你的父母协调一下,安排一个空闲的时间。确定了具体日期后,提前告诉我。”
他没有用商量的口吻,而是直接做出了安排。
这是一种姿态,表明他作为班主任,有责任和权利深入了解她的成长环境,无论是家庭还是她工作的“战场”。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中森明菜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拜访她的家?还有研音事务所?
这位羽村老师,到底想做什么?
“好……好的,老师。”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
“恩,那今天就这样吧。”
羽村恢复了平常的语气,“时间不早了,名幸桑应该也在等你了。路上小心。”
中森明菜如蒙大赦,带着满腹心事,向羽村悠一匆匆鞠了一躬。
“老师再见。”
说完,她便转身,小跑着离开了教室。
羽村悠一站在原地,听着她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很快出现少女的身影,以及等侯在街角的经纪人的轮廓。
夜色深沉,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并没有从这次短暂的交谈中得到明确的答案,反而让他心中的某个念头更加清淅。
中森明菜内心的迷雾,比他前世在资料中看到的还要浓重。
而这次计划中的家访,也许就是拨开这层迷雾的第一步。
他不仅要见见她的父母,更要亲自去那个名为“研音”的事务所看看,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环境,在塑造着、同时也可能是在消耗着这颗耀眼却令人担忧的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