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东京秋日的阳光依旧带着灼人的温度,通过了明治大学中野高等学校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窗,落在了木质桌面上,投下了一连串清淅的光斑。
办公室外的走廊,传来了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索尼今日新发售的电子产品walkan成为了孩子们心目中最潮流的时尚单品,巴掌大的磁带播放器,宣告着曰本歌谣界即将发生翻天复地的变化。
穿过办公室的玻璃,可以眺望到操场附近的电线杆。
上边张贴着松田圣子最新单曲的宣传海报,色彩鲜艳,与另一个电线杆上中森明菜《少女a》的海报遥相呼应,将偶象世界的喧嚣与活力带到了学校里。
校长明言不允许在学校乱涂乱画,也不允许孩子们为了偶象拉帮结派,可这样的现象屡禁不止,以至于教导主任刚撕下海报没多久,新的海报又贴了上去
羽村悠一在上班的路上,路过了新宿东口,他不需要刻意去看,中森明菜《少女a》的卡带gg便强势映入眼帘。
涩谷的音象店里,她的歌曲从早放到晚,就连的士司机都会哼几句“好心急好心急!到底要到几岁才能实现呢”。
1982年7月,《少女a》发行后,中森明菜便成为了话题人物。由于这首歌与其他少女偶象的路线不同,是彻彻底底的叛逆风,因此遭到了曰本放送协会电视台的封杀。
可越是被禁止的歌曲,就越是受到人们的瞩目。
于是,进入秋天后,这首歌销量大增,登上了orin榜单前五名,中森明菜一夜之间成为了最火热的偶象歌手。
所以,羽村悠一也能够理解经纪人名幸房则到底在焦虑什么。
整个歌谣界都在高速运转,中森明菜已经停不下来了,她背后的粉丝、事务所、唱片公司都在推着她快步前进。
尽管泡沫经济时代尚未降临,但已经响起了时代的前奏,所有人都在牟足劲往前冲。
中森明菜哪里有时间去惦记课本里的“江户时代”、“明治维新”,她真正应该放在心头上的是红白歌会,这可是无数偶象挤破头都想要得到的机会!
羽村悠一一边喝咖啡一边发呆,目光扫过了桌上摊开的教案,上面放着学生们用自动铅笔写的课程作业。
现在的文具店里,最畅销的便是按动式圆珠笔。
偶象们用着最时髦前卫的文具,写的作业却惨不忍睹,悠一忍不住皱眉。
他翻动着近藤真彦的作文纸,指节都快要把那张印着中野高等学校校徽的稿纸揉皱了。
作文题目是《论明治维新时期的倒幕运动》,
可在近藤真彦笔下,萨摩藩的武士居然是“坐着新干线去京都举义旗”。
他不由得摇头叹气,真不明白近藤是故意这么写捉弄老师,还是他真的对过去一无所知。
要知道,新干线首条线路东海道线1964年才通车,距离明治维新差了快整整一个世纪!
“我说……”
羽村悠一“啪”地一下,把作文往桌上一扔,无奈地看向刚端着茶杯走进办公室的国语老师工藤佐助,开口道:“近藤桑对现代化交通的想象,是不是有些太超前了?”
随后,他又把乱糟糟的作文摊开拿给工藤老师看。
工藤老师一眼就看到了“新干线”,刚喝到嘴里的大麦茶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印着“东京瓦斯”gg赠语的搪瓷杯,凑过来仔细看了一眼作文,随即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
“悠一君,你这就叫小巫见大巫了。你看,我手里这份他的国语读后感,读川端康成先生的《伊豆的舞女》,居然把‘熏子的草鞋’写成‘熏子的旱冰鞋’。”
说到这里,工藤老师的笑声越发肆意,“他是不是满脑子都是代代木体育馆那边年轻人滑旱冰的场景?”
“诶,他自己不听课也就罢了。说出去,丢脸的总是我们。”
羽村悠一扶额,办公室里堆着的学生作业本旁,还放着他刚批改完的中森明菜的历史测试卷。
中森明菜这个孩子很顽劣,老师们对她的评价呈现出两极分化。
凡是她喜欢的、欣赏的老师,她就会无比认真地上课做笔记,考试成绩往往名列前茅。
可如果某一位老师不小心被这位偶象少女讨厌,她的学习态度就极其糟糕,而且很容易被中森明菜的歪理给牵着鼻子跑。
幸运的是,中森明菜并不讨厌羽村悠一。
但也说不上喜欢历史老师。
她很讨厌这种一板一眼的学科。
这种真性情态度,在她工作时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喜欢的造型便不做,在不喜欢出演的综艺节目上摆黑脸,中森明菜总是会因为这些事情发作。
不过,与近藤真彦相比,中森明菜字迹工整,至少还能把倒幕藩的名字写对。
羽村悠一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
“近藤这个学生,不好说。上周历史课,我提问‘黑船来航是哪一年’。他愣了半天,回答说‘是松田圣子出道的前一年’。”
中森明菜的劲敌松田圣子是在1980年出道,而黑船来航是在1853年。
“哈哈哈哈!”
工藤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拍了拍羽村悠一的肩膀。
“你以为就你头疼?国语课让他们默写和歌,他把‘秋の空は(秋天的天空)’写成‘秋のコンサートは’(秋天的演唱会)。我找他谈话,他眨巴着眼睛跟我说,‘工藤老师,我昨天刚在日比谷野外大音乐堂开完演唱会,满脑子都是舞台灯光’。”
近藤真彦的性格并不讨喜,在大人们的眼中,是一个一无是处又自信满满的小孩。
如果遇到脾气好的老师,他还会在大人们的面前耍大牌。
也不知道为什么,少女们总是憧憬近藤真彦那样的坏男孩。
两位老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办公室墙上的挂历,显示着“昭和57年9月”,旁边还贴着一张朝日新闻的剪报,上面是关于“偶象经济带动唱片业产值创新高”的报道。
中野高等学校的夜间部,就是为了这些偶象明星而存在着的。
羽村悠一用铅笔轻轻敲了敲近藤真彦那篇错漏百出的作文,说道:
“这些孩子,一天到晚都泡在录音室、电视台,连课本都摸不全。就说近藤桑吧,昨天我看他的裤腿都磨破了,估计又是练舞到半夜。可功课这么糊弄,将来回忆青春,除了通告表,还能剩下什么?”
“羽村老师这么担心学生的功课吗?”工藤老师忍不住开玩笑,“也许回忆起来,满脑子都是自己万人迷的形象。”
“……”
说罢,他拿起自己那沓国语作业,指尖划过学生们的名字,里面还有好几个正在崛起的偶象名字。
他靠在桌边,语气里带着点困惑和认真。
“是啊,现在涩谷的音象店天天循环他们的歌,新宿的海报上全是他们的脸,连我们学校的夜间部都成了偶象摇篮。可他们首先是学生啊,羽村老师,你说咱们除了吐槽,还能怎么管?总不能真由着他们把历史写成偶象编年史吧?”
羽村悠一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校园里,几个穿着制服的普通学生正抱着刚从书店买来的文库本。
估计,这些孩子们又去买夏目漱石作品的廉价版文库本。
他慢慢拿起红笔,准备再给近藤真彦的作文写评语,同时说道:“能怎么办?慢慢教呗。”
反正,一年后他就要离开这所学校了。
窗外的蝉鸣似乎还在继续,但办公室里,两位老师的吐槽过后,却悄然生出了一点对付偶象差生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