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从天空落下,像无数长针,倾斜著扎进土里。
凯斯特躺在冰冷的湿泥中,任由雨水打进身体,流出血。
““拿尼嘉”,让所有野狼都过来,现场什么都別留下。”
一声令下,空洞口眼的拿尼嘉转眼出现:
“好”
伊尔迷不悦地淋著雨水,手指即使裹著念气,也已揍得通红破皮。
“这小子,可真难杀,明明都要死了,还能越打越来劲,哪来这么强的精神。”
“还好特製念针足够,才终於让他答应了最后的“要求”,看来回家后需要好好改良这些念针了。”
伊尔迷甩了甩手,又抬头对著上空轻唤一声:
“下来吧。”
得令,一名管家造型的麻辫老婆婆从雨夜扑通坠下,对著眼前两人恭敬行礼:
“伊尔迷少爷,亚路嘉少爷”
“有两个不得了的傢伙正飞速赶来,似乎是这家人呼叫的援兵。管家们的牵制完全没有效果,请赶紧回家吧。”
“应家主要求,“拿尼嘉”的规则已经完全理清,以后要將亚路嘉少爷软禁地下,不可再带出。”
伊尔迷没有回答,只是抓了抓脑袋,眉宇间还残留著几分没有发泄的怒气。
方才,地上这小子死前回春的几句话,竟像诅咒一样,缠绕在脑中挥之不去:
“餵…伊尔迷…你怕死吗”
伊尔迷猛地一震,这小子,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然而,更惊讶的还在后面——
“你知道…拒绝…四次“要求”,那傢伙就会根据我的“相处时间”…至少杀死二十人吧?”
“我啊…因为老招人厌,接触过最久的人,除了我的父母”
“就只有你们咯?”
“餵…伊尔迷…你怕死吗”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越是回想,伊尔迷越是怒气翻涌,漆黑的念气都再度被激发。
从小至今,死在他手里的人多到字典都记不下来。
可今天,他还是头一次切实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甚至,还夹杂著一丝格外厌恶的后怕。
只是这后怕,无关他自己的生死,而是让他更加在意千倍的——
他为什么认识我?
他为什么知晓亚路嘉的能力?
它是揍敌客家族最深的黑暗,更是涉及家族存亡的绝对机密。
难道还有外人,也攥著这个足以顛覆家族的重大禁忌?
阴云挥之不去,伊尔迷简直想亲眼看到这小子被饿狼啃食殆尽。
然而他也感受到了,有两个远在自己力量之上的傢伙,已经衝进森林,不能久留。
那么这些秘密情报,难道和这小子的能力有关?
有必要深入调查。
“好了,浪费不少时间,还害得我淋雨了。
伊尔迷终於做好决定:
“孜婆年,带我们回去吧。”
“是。”
离去之际,老婆婆终是忍不住惻隱回头,怜悯著泥水中那扎满尖针,死如刺蝟般的凯斯特:
“少爷,这孩子是?”
伊尔迷满是嫌弃,脚步未停:“谁知道呢,边境的流民,单纯看他倒霉就抓来支付“代价”了。”
话虽如此,他也不禁回头一瞥,但声音却放低了些:
“只能说,有些骨气”
“別管了,死的很乾净,走吧。”
他很快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復了先前的淡漠。
老婆婆无声嘆息,但对於家族的一切行动,她都无条件维护和认同。
大雨將血水衝散,浓重的腥气混著雨水漫开。
“母亲父亲”
凯斯特万分相信,每次遇到能力之外的事故,母亲都会像光一样慌忙赶来。
虽然她也怕熊,也更怕蜘蛛。
虽然她也会冒冒失失,偶尔把境况变得更糟。
可即使是母子俩被马蜂蛰成孢子,或滚进地洞饿上三天,母亲都会用她香喷喷的身子紧紧裹住自己:
“没事啦,凯斯特,只要和妈妈一起,我俩就是最强的哟”
“下雨也好,饿肚子也好,根本不算什么啦”
“看,妈妈抱住你啦,没什么好怕的吧妈妈真的会和凯斯特永远在一起哦”
可这次,母亲没有出现。
凯斯特竭力睁眼,他距回到小屋只有不到两里。
他想去確认父母的安危。
可冰冷的身体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虽不好笑,但他反而觉得,好歹在死前真实感受到了身体被掏空的通透滋味儿。
他记得会有狼群来吃他的身体。
狼呢
耳鸣嗡嗡,但压不住周围的喧囂。
模糊间,他看到湿漉漉的狐熊、半鹿人、鸭嘴企鹅、短吻豪猪
各种大大小小、高矮不一的魔兽、野兽们。
熊掌、毒弓、牙,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石头。
弱小,却凭著脆弱的肉体,一只只锤倒了失心疯眼的狼群们。
待嘈杂落定,又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为凯斯特盖上枫叶、舔舐眼眸
这些前世做梦都看不到的奇异生物,是凯斯特滚打在森林十余年间,无数次相识交手、日夜相处的玩伴和对手。
它们躲藏在森林目睹了一切,可面对念能力者的恐怖威压,即使是魔兽,也只能蜷缩在树后,不敢动弹。
想到自己刚刚穿越,就这么像垃圾一样被用完就扔。
著实很不甘心。
这可是猎人的世界,是一块连人类聚集的大陆,都只是湖中小岛的梦幻世界。
他想成为猎人。
他想通关贪婪之岛。
他想探索古代遗蹟、跳下无底深渊,想与眾多强者和怪物交手。
他要將念能力打磨到至高境界,获得踏上黑暗大陆的资格与能力,体验有无儘可能的奇幻冒险。
然而视线再次模糊,一切幻想都在远去。
余光扫过围绕的生灵们,还有的在用湿鼻轻蹭他的手臂。
家人,朋友,这些都像是前世的他,都未曾拥有过的存在。
他又突然觉得,有他们一起陪伴过世,好像也挺满足的。
“算了,这样也挺不错。”
听说被动物喜爱的人,都能成为优秀的猎人。
“如果我能活著,应该能成为不错的猎人吧”
至此,凯斯特终於沉沉闭眼
黑暗像潮水涌来,直至彻底吞没一切。
雨点淅淅沥沥。
“喂!臭酒鬼!他在这儿!快过来!”
“大雨把血腥味儿冲的到处都是,还好我鼻子灵!”
“还有救,快把你吃奶的本事都拿出来!快!”
浑身脏乱的男人慌乱跪倒在泥泞,拼命按压著凯斯特的心臟,却又愕然发现,心臟已经空了。
“臭乞丐,老子从小不对,老子小时候就没吃过奶。”
不远,酒气浓郁的沉稳男人慢悠走来。
漆黑的风衣,外露著缠满绷带的双手和面庞,及肩的波浪红髮还滴著雨水和拦路者的血珠。
他搁稳酒瓶,蹲下身子,包裹绷带的手掌轻按在凯斯特心口:
“关键內臟缺失,但伤口已经自我癒合,连钢针都被新肉一根根挤出来了。”
“这情况,通常得解剖治疗,不过刚好符合我的能力。”
红髮男人短暂凝气,肃穆低语:
““神亦需感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