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鸢敛去长枪枪尖的流霞,将枪杆横于臂弯,玉指轻叩枪身,发出“嗡嗡”的清响。
抬眸望向那道通往幽冥的信道时,秀眉微蹙——无数漆黑的幽冥之灵如墨潮般翻涌,前仆后继地撞向信道口的三尊法相:祝融帝君的烈焰化作赤金火龙,张口便是焚天煮海的热浪;赤水仙尊的寒水凝成玄冰华盖,每一滴水珠都带着冻彻神魂的寒意;女娲娘娘的灵光则如星河垂落,柔白的光晕里隐现神纹。
那些灵体在三尊法相的威压下破碎、聚合,再破碎、再聚合,悍不畏死的模样,飞蛾扑火,偏执得令人心惊。
“蛇姐姐,”寒鸢的声音清越,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指尖摩挲着枪杆上的缠枝纹,目光灼灼地钉在信道深处的幽暗里,“我想去里面瞧瞧。”
身侧的承影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刃上的“承影”二字灰光大盛——将臣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炸响,带着万载积郁的沉冷:“幽冥之地乃万煞之源,便是金仙入内,亦有魂飞魄散之危!你这轮回残身,去之何益?”
绿蛇握紧承影剑柄,侧头看向寒鸢,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担忧,随即被决绝取代。
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寒鸢的鬓发,声音温柔却字字铿锵:“姐姐陪你。”
剑中的将臣在识海里沉默了,默默吐槽一句“疯子”!
还是望着寒鸢那双清澈却燃着执念的杏眼,又感知到绿蛇握剑的手腕因决心而青筋微凸,最终只是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喟叹:“以她轮回之身,魂散不过再聚一世;而我……不过是一柄寄魂的古剑,纵是魂飞魄散,又有何惧?”
于是剑鸣骤歇,再无声息。
寒鸢深吸一口气,悄然攥紧,与绿蛇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毅然迈步踏上了那向下延伸的石阶。
足尖刚触到第一级石阶,绿蛇便化作一道青碧流光,如灵蛇入洞般融入寒鸢背后的长枪之中,枪身瞬间泛起幽幽碧芒,枪尖隐现蛇鳞纹路;
承影剑则如影随形,剑刃斜斜指地,灰光在离恨天的微茫中若隐若现,如忠诚卫士般紧随其后。
石阶深处的幽冥罡风骤然呼啸而至!
那风并非凡俗之风,而是由亿万残魂的怨念与幽冥浊气凝练而成,每一缕风丝都锋利如先天庚金,带着能割裂神魂的阴寒。
寒鸢修为尚浅,尚未渡过仙凡劫,肉身本就脆弱,被这股罡风一卷,瞬间便被割出数十道血口,血珠飞溅在石阶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千钧一发之际,承影剑猛地前冲,剑中将臣的魂灵全力催动,灰光暴涨如瀑,替她挡下了大半罡风。
寒鸢跟跄着后退半步,秀眉因剧痛紧蹙,贝齿咬住下唇,却倔强地未曾哼出一声,只待罡风稍缓,才勉强稳住身形——奇异的是,那些伤口处虽血流不止,却并未被幽冥浊气侵染。
就在此时,她肩头那株一直沉睡的碧萝翠树突然微微颤动,枝叶间发出一道苍老却清淅的声音,如金石相击:“此处……是幽冥之地。”
话音落,树苗的根系竟如灵蛇般在她肩头游走,贪婪地汲取着那些散逸的幽冥罡风,将阴寒的浊气转化为浓郁的生机。
“碧前辈,您醒了!”寒鸢又惊又喜,忙低头看向肩头的翠木。
碧萝翠的枝叶轻轻晃动,似是在点头。
它看着寒鸢那张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当年的“恶鸳”狠戾果决,何曾有过这般清澈的祈求眼神?它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淡淡吐出四字:“吸收了就行。”
寒鸢闻言一怔,随即露出感激的笑。
承影剑中的将臣却看得清楚:那株不起眼的小树苗在汲取罡风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片刻间便长成了一把翠绿的伞盖,将寒鸢周身都护在浓郁的生机之下。
将臣的魂影在剑中微微动容,暗自思忖:“这碧萝翠……竟是生于混沌之初的古木,十万年前传闻被魔族盘古一斧劈碎,没想到竟还活着,且寄身于这轮回之女肩上……”
寒鸳手握长枪,枪杆上青碧流光随步伐轻颤——那是绿蛇融于枪身的灵韵,正与周遭幽冥浊气无声相抗。
身侧承影剑悬于半空,灰光如薄纱般裹住她周身,每遇石阶下涌来的阴煞,剑刃便自动嗡鸣,将浊气绞成飞散的黑屑;头顶碧萝翠伞舒展如华盖,翠绿叶片层层叠叠,把呼啸的幽冥罡风滤成温润的灵息,落在她流血未愈的肩头,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
踩着玄黑冥石台阶步步向下,脚下虽沾着化不开的阴寒,脊背却挺得笔直,有碧萝翠与承影护持,这凶险万分的幽冥阶,竟真如无人之境。
忽有三道灵光从台阶深处窜出,悬在寒鸳身前丈许处——左侧一道由万千银白水汽凝聚,水汽中隐约浮着张刚毅的脸,眉骨处有道浅疤,是巴国伧大哥模样;
右侧一道裹着无数金黄细沙,沙粒聚散间,映出的轮廓竟与叶娴妹妹妹,有七分相似;
而最中间那道,是千万缕半透明的青丝线缠绕而成,丝线缓缓织出的少年眉眼,鼻梁、唇形,甚至笑时微微上挑的眼尾,都与巴国那段日子里,阿泽一模一样。
碧萝翠伞叶一颤,枝叶间传出苍老却冷冽的冷哼:“不过是三缕魔族残魂,也敢拦路?尔等蝼蚁,找死!”
伞盖边缘的叶片齐齐转向三道灵光,淡绿灵韵如潮水般涌去——它本就以幽冥罡风、魔煞残魂为养料,这三缕残魂于它而言,不过是送上门的滋补之物,灵韵触到水汽与沙粒时,那两道灵光已开始微微溃散,似要被强行吸纳入伞叶之中。
“碧前辈,住手!留情!”寒鸳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望着中间那道青丝线织就的身影,指尖不自觉攥紧枪杆,——阿泽明明在巴国的战火里,已随着坍塌的城郭埋入了黄土,怎么会在此处,以这样的形态出现?
还有伧早已战死在汉江边,怎会成了魔族残魂?
来不及细想,只盯着碧萝翠涌去的灵韵,急声再唤:“前辈,别伤他们!”
碧萝翠的灵韵顿在半空。
顺着寒鸳的目光,扫过那三道灵光的轮廓,又感知到寒鸳识海里翻涌的、混杂着怀念与痛惜的情绪,翠绿的枝叶微微僵了僵——这丫头自入幽冥,眼神始终坚定,从未有过这般慌乱。
沉默片刻,终究是收回了灵韵,叶片轻轻垂落,只留下一句带着不耐的嘟囔:“罢了。”
寒鸳松了口气,抬步向三道灵光走近,目光最先落在中间那道青丝线身影上,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试探与希冀:“阿泽?是你吗?”
丝线织就的身影却毫无反应,只是机械地转向台阶更深处,声音是灵韵拼凑的、毫无温度的沙哑:“伧大哥,叶风大哥,盘王号令已至,幽冥阵眼需有人引动,小弟就先去一步。”
“阿泽,不要!”左侧水汽凝聚的身影猛地向前冲了半寸,沙哑的声音里竟透出几分残存的急切,是伧的声线,“等盘王来了一起动身,你独自去,只会被阵眼的魔煞吞了残魂!”
右侧金沙聚成的身影也跟着动了,沙粒簌簌作响,叶风的声音混在其中:“是啊……”
说时迟那时快,青丝线身影转向寒鸳,眼中闪过一丝猩红——被残魂里的魔性裹挟,竟直扑过来!
叶风与伧两道身影见状,也跟着动了,明明前一刻还在拦着它,此刻却齐齐攻向寒鸳,水汽凝成的掌风带着幽冥寒气,金沙化作的利刃直刺她心口。
寒鸳下意识闭上眼,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头顶碧萝翠伞再次亮起灵光,翠绿护罩瞬间加厚,将三道攻击尽数挡在外面,水汽撞在罩上,散了又聚;金沙刺中护罩,碎成漫天细沙。任由那三道残魂在护罩外肆掠,眼前却全是巴国的画面:阿泽笑着递来野果,汁液沾在指尖……
“铛——”承影剑突然向前疾刺,灰光暴涨,一剑劈在青丝线身影的头颅处,丝线瞬间断了大半;紧接着剑刃转向,直刺水汽凝聚的身影心口,水汽猛地炸开,又在丈外重新聚成形;最后一剑横挥,逼退了金沙身影。
将臣沉冷的声音从剑中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明:“寒鸳,醒一醒!这三人是盘古魔族的残魂,虽顶着故人模样,却早已被魔煞蚀尽意识,只剩‘杀伐’的执念,只会不停攻击,根本不是你认识的阿泽!”
那被劈散的青丝线与炸开的水汽竟缠在一起,残魂强行融合,化作一道半水半丝的黑影,再次朝着寒鸳扑来,金沙身影也紧随其后。
寒鸳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意,收了收翻涌的心神——将臣说得对,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的故人,可这张脸、这轮廓,终究是她在巴国受过的恩、记过的暖。
在碧萝翠的护罩下抬起手,掌心凝出一缕与承影同源的灰光,对着扑来的黑影轻轻一抓:青丝线身影在光中挣扎片刻,最终化作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戒指,戒圈内侧缠着几缕细不可见的青丝线,正是阿泽模样的残魂所化;水汽与金沙两道身影见状,竟也不再挣扎,水汽凝成一粒莹白的戒指,落在她掌心,是阿泽残魂……
伧之残魂化作一粒金沙。
风则化作一片柳叶型状的墨玉,玉片边缘吊着根青丝线,随风轻轻晃动,是叶风的残魂。
寒鸳捏着那枚戒指,轻轻摩挲着戒圈上的青丝线,声音轻得象在对自己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和巴国的阿泽长得一模一样,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残魂里藏着什么渊源,但既然遇到了,我就不会丢下你。”
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金沙与柳叶玉,拂过玉片边缘的青丝线——这玉的纹路,竟与叶娴妹妹几分相似。“伧前辈,叶风大哥,你们与巴国的故人如此相似,肯定藏着我不知道的渊源,今日先把你们收下,等过了幽冥这关,再慢慢查清楚。”
说着,她将戒指戴在无名手指上,把金沙与柳叶玉收起,刚要抬步,头顶碧萝翠伞的叶片忽然轻轻晃了晃,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漫不经心地传入耳中:
“傻丫头,也不必猜什么渊源。魔神本就是无相的,混沌里生、魔渊里长,哪有什么固定模样?大概是他们散落幽冥时,恰好沾了当年战死之人的残魂馀息,融合魂魄幻化出了这三张脸。”
碧萝翠顿了顿,伞叶扫过寒鸳掌心的戒指与玉饰,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冷冽,多了丝沉郁的感慨:“看这三缕残魂里,藏着的‘护着谁、等着谁’的执念——哪怕被魔煞裹着,攻击时也没真下死手,反而透着股慌乱的挣扎,定是身前为了守护九州,跟盘古魔族死战过的英雄。当年他们陨落在幽冥附近,残魂被魔煞缠了,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哪是什么真的魔族。”
寒鸳一怔,低头看向食指上的白玉戒指——戒圈内侧的青丝线,似乎在听到“英雄”二字时,轻轻颤动了一下。
想起了炩师兄与箐师姐,还有无数为了对战妖魔牺牲英雄将帅!
师兄师姐当年就是九州将士,守过西域的防线……原来不是巧合,是这些战死的英雄,哪怕成了残魂、被魔煞裹着,也依旧循着心里的“守护”执念,借着她记挂的模样,在幽冥里留了丝念想。
轻轻碰了碰戒指,这一次,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痛惜,多了几分郑重:“不管是阿泽,还是当年战死的英雄,我都不会让你们再被魔煞缠着。我一定想办法,让你们好好归了九州的土。”
“是啊,无论多久他们都万古英雄!”一旁绿蛇点点头,内心崇拜战死的英雄。
说完,转身继续向下,承影的灰光更亮了些,碧萝翠的伞叶也悄悄往前挪了半寸,稳稳护着她,护着她掌心三缕藏着英雄馀息的残魂,一步步走向幽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