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来了……可知我为这一日,在三界夹缝、幽冥边际,漂泊了多少岁月?”
寒鸢的魂体被这股磅礴的怒意震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睫羽轻颤,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将军……您是否认错了人?小女与您素未谋面,今日不过是初临此地,初见您的雕像,怎会是‘终于来了’?”
“素未谋面?”将臣攥紧右拳,玄黑战靴在虚空中踏出一声闷响,语气中的怒意如潮水般翻涌,“当年若不是你以先天灵力设下九州结界,硬生生截断幽冥与人间的通途,本将军怎会在平乱归途中,被结界阻隔于三界之外?这些年,我魂魄受幽冥浊气日夜侵蚀,只能随着阴风吹荡,连回望大罗天、再见女娲娘娘一面都做不到——你竟说‘素未谋面’?”
说着,便要上前一步,可目光扫过寒鸢魂体。
将臣眉头紧蹙,缓缓俯身,凝视着那层光晕半晌,周身翻腾的戾气渐渐平息,声音也沉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怅然:“罢了……你魂体周遭缠着轮回印记,想来是历经了数世转生,当年设结界的前因后果,自然是半点都记不起了。”
转过身,望向识海深处那缕自外界飘来的、属于女娲的柔白灵光,魂影微微晃动,语气里满是牵挂,“只是万载已过,我再未能守在娘娘身侧,不知现在她是否安好,是否……。”
大罗天女娲注视着:“将臣,辛苦你了!”
“将军,”寒鸢定了定神,稳住因魂体震颤而微颤的声线,对着将臣的背影缓缓躬身,腰肢弯出一道躬敬的弧度,“小女虽对过往纠葛毫无记忆,亦不知您与当年设结界之人有何渊源,但先族亦有传闻,称颂您当年随女娲娘娘征战域外、以一己之力护佑九州生民的功绩——这份忠勇赤诚,小女由衷敬佩,当受一拜。”
她刚要俯身行叩拜之礼,识海之中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外界的将臣石象,竟毫无征兆地从肩部开始崩裂,先是一道细微的裂纹蜿蜒而下,紧接着“咔嚓”声不绝于耳,斑驳的石片如碎玉般飞溅,月白甲片的残石、玄黑战裙的碎块落了一地,唯有那柄承影剑,在石象崩毁的瞬间,“当啷”一声坠落在青石地面上,剑刃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几乎是石象炸开的同一时刻,寒鸢只觉泥丸宫内的滞涩感骤然消散,将臣的魂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往外拉扯——他原本就因万载漂泊而虚弱不堪的魂体,在这股力量的牵引下愈发透明,几近要融入识海的虚空中。
危急之际,将臣的魂影转向,目光锁定了与自己魂核同源的承影剑方向,拼尽最后一丝魂力,化作一缕极淡的灰光,循着剑刃散逸的气息,急慌慌地钻出寒鸢的泥丸宫,稳稳融进了承影剑的剑鞘之中。
寒鸢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视线尚未完全清淅,便撞进绿蛇满是焦灼的眼眸。
“鸢妹妹!你总算醒了!方才你身子一软栽倒,紧接着那将臣石象就轰然炸开,石片都溅到你脚边了,喊了你好几声都没回应,可吓死我了!”
绿蛇扶着她的骼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扶直,目光扫过地面狼借的碎石,语气里满是惋惜,
“好好一尊守了万载的石象,怎么就突然崩了?既无外力撞击,也无浊气异动,实在蹊跷。”
寒鸢垂眸,目光落在脚边静静躺着的承影剑上——剑刃上的“承影”二字,此刻正泛着一圈极淡的灰光,剑身在青石上微微震颤,似有不甘。
心中已然明了大半往事。
但她并未点破,只是缓缓摇头,声线平静:“离恨天此地,一边是女娲娘娘的先天灵光,一边是幽冥信道的阴煞浊气,两气相冲,已逾万载。这石象立于此间,石身早已被二气反复侵蚀,内部结构早已疏松脆化,今日骤然崩裂,想来是寿数已尽。”
承影剑突然“嗡——”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剑鸣,剑身在地面上轻轻跳动了两下,灰光也随之亮了几分,显然是剑中的将臣在反驳她的说辞。
绿蛇只当是风过剑鞘引发的响动,并未在意,伸手便要去拾剑,却被寒鸢轻轻按住了手腕。
寒鸢蹲下身,轻触剑鞘,将话语凝成一缕细音,传入剑中:“将军,石象已毁,您魂体虚弱,承影剑乃您本命兵器,魂剑同源,是眼下唯一能容身之处。若您想随我二人离开离恨天,去大罗天探寻女娲娘娘的踪迹,便暂且收敛魂力,莫要异动——若惊了姐姐,她心有顾虑,不肯携剑同行,您便只能困在此地,永伴幽冥信道的浊气,再无见娘娘之日。”
剑鞘上的灰光忽明忽暗,震颤也随之起伏,片刻后,灰光渐渐暗了下去,剑身的跳动也趋于平稳,连剑鸣都弱了下去,显然是将臣已然妥协。
寒鸢这才松开手,直起身时,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对着绿蛇笑道:“姐姐,你一路伴我同行,护身全凭灵力,始终缺一件称手的兵器。这承影剑乃上古名剑,能斩阴煞、隔浊气,又曾随将臣将军护佑九州,品性清正——姐姐心怀仁善,又有护持众生之心,正配此剑。”
绿蛇闻言,目光落在寒鸢递来的剑上,指尖刚触及剑鞘,便觉一缕极淡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尤豫:“此乃将臣大将军的佩剑,是上古神物,如此贵重,我不过是一介妖修,怎能受得起?再者,我怕……姑负了这柄曾斩妖除魔的名剑。”
“姐姐说的哪里话。”寒鸢将剑往她手中又送了送,眼神坚定,“兵器的价值,从不在其名头,而在持剑者心。当年将臣将军持它,是为护九州;今日姐姐持它,是为护一路安宁,同为守护,何来‘姑负’之说?”
绿蛇望着寒鸢笃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承影剑——剑身在她掌心轻轻颤了颤,那缕暖意又浓了几分,似是剑中魂灵的认可。
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剑柄,摩挲过剑刃上的“承影”二字,眼底渐渐染了坚定:“既如此,那我便收下了。当年将臣将军持此剑,随女娲娘娘战幽冥、除魔物;往后,我便持此剑,护着鸢妹妹!”
寒鸢会心一笑“有姐姐在,鸢什么都不怕!”
就在姐妹俩相视而笑时,离恨天的幽冥信道口突然涌起一股浓烈的阴煞浊气。
无数黑影从信道中飞速涌出,朝着她们扑来。
绿蛇反应迅速,抽出承影剑,剑身上的灰光瞬间大盛,将周围的阴煞之气阻隔开来。
寒鸢也凝聚灵力,准备迎敌。将臣的声音在寒鸢识海中响起:“这些是幽冥深处的邪祟,趁石象崩毁,结界松动,想冲破离恨天进入人间。”
承影剑发出一声清越而温和的剑鸣,剑身上的灰光悄然隐去,只馀下剑刃本身流转的冷光——那是将臣以魂灵回应,亦是一场跨越万载的,剑与持剑者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