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画面骤然翻转,方才岳阳书院的竹林暖意,下一刻寒鸢已站在衡阳江边,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
死死攥着林月的虚体,将脸埋在那片微凉的光影里,却眼睁睁看着师父的轮廓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粒,往江风里散。
“师父……别离开我……”哭喊着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空茫,从梦中惊醒,额角覆着冷汗,双手不受控地死死撕扯着绿蛇的手臂。
绿蛇被她的动静惊,连忙扣住她乱抓的手,将人往怀里更紧地拢住,声音放得极柔:“鸢儿,醒醒!没事的,只是做了噩梦,我在呢。”
寒鸢睁着眼,梦里林月消散的画面还在眼前,想起师尊早已仙逝,再也回不来,鼻尖一酸,眼泪砸在绿蛇的衣袖上。
死死抱着绿蛇的手臂,肩膀不住发抖,哽咽着哭诉:“蛇姐姐……我想师尊了……真的好想……”
寒鸢的哭声还黏在绿蛇衣袖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发颤,而三界之外大罗天,虚空中黑魔君处,造化玉碟正泛着幽沉的光。
玉碟中央,林月的魂体被混沌黑气缠得死死的,淡白的魂影几近透明,黑气正一点点往她魂核里钻,要将这缕魂体彻底同化成魔域之力。
“若能完全吸收这具魂体,本君就能跨越仙凡之隔,成为真仙之魔!”黑魔君看着林月魂体笑着说道。
黑魔君哪里知道,这是圣人魂体分身,当然妙用无穷!
寒鸢那句“我想师尊了”顺着气息飘来时,林月魂体,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柔白灵光——那是她身为女娲分身,与生俱来的本体印记。
原本快被黑气压得熄灭的魂影,竟凭着这缕灵光轻轻颤了颤,缠在周身的黑气都被震开一丝缝隙。
魂体的轮廓微微凝聚,虽仍看不清面容,却缓缓抬起手,朝着玉碟外离恨天的方向伸去,指尖凝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白光,穿透玉碟的幽光,晃晃悠悠往人间界飘去——那是她拼着魂体受损,也要回应寒鸢的思念,更是向本体发出的、极微弱的求救信号。
而大罗天的娲皇圣殿里,女娲正垂眸坐在云榻上,捻着一缕先天清气,神态沉静。
指尖的清气微微晃了晃,一缕熟悉的魂波动顺着指钻进来——是林月魂核里的那点灵光,带着分身被囚的滞涩,还裹着寒鸢哭红眼睛的委屈气息。
女娲缓缓抬眼,掌心自然凝聚出一团柔白的光雾,光雾里清淅映出两幅画面:
一幅是造化玉碟中,林月魂体被黑气缠绕、却仍伸着手的模样;
另一幅是离恨天女娲雕像下,寒鸢埋在绿蛇怀里,眼泪砸在衣料上的场景。
眸光微动,没有惊动殿中九凤,只轻轻屈指一弹,掌心那团光雾便化作一道细如游丝的白光,顺着大罗天与人间界的隐脉飘去,无声无息穿过三界屏障,直直落在离恨天的女娲雕像上。
离恨天这边,绿蛇正拍着寒鸢的背轻声安抚,忽然觉出身后的雕像暖了暖——原本裹着两人的光雾,竟悄悄漫过来,像层软绒绒的暖意,轻轻贴在寒鸢哭得发僵的后背上。
寒鸢正抽噎着,忽然觉得后背一暖,那股暖意顺着脊背往上爬,竟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岳阳书院,林月替她挡雨时,手搭在她后背的温度。
哭声顿了顿,抬头时,正看见离恨天的女娲雕像上,有一缕极淡的白光,正绕着雕像基座轻轻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攥着绿蛇衣袖的手背上,温温的,象在拍着她的手背安抚。
“这光……”绿蛇也注意到了,伸手碰了碰那缕白光,只觉暖意里带着包容的安稳,“是女娲娘娘的感应?”
寒鸢抹了把眼泪,指尖轻轻蹭过手背上的白光,心里那股“师尊不在了”的空落落,竟奇异地淡了些。
靠回绿蛇怀里,望着雕像上的柔白光雾,小声呢喃:“师尊……是不是你,借着娘娘的光,来看看我了?”
而魔域的造化玉碟旁,黑魔君忽然皱起眉,盯着玉碟上那道被林月捅开的细缝,冷哼一声:“倒还有几分轫性。”
抬手往玉碟上按去,想彻底封死那缕白光,却没看见——玉碟深处,林月魂核里的那点灵光。
大罗天女娲,感受分身魂体再次消失无影无踪。
寒鸢颊边的泪痕渐干,睫毛轻颤着垂落,待胸中翻涌的悲戚稍缓,抬眼望向身侧的女娲雕像时,目光却骤然顿住——雕像圣洁的光影背后,竟立着一尊,上白下黑中黑三色的异质石象。
那石象上半身覆着斑驳的月白鳞甲,甲片边缘因年月久远泛着暗沉的灰,肩甲处还凝着几缕似化未化的幽冥浊气;下半身是玄黑战裙,裙裾垂落至石座,褶皱间刻着模糊的云纹,似是当年征战时溅上的血污,早已与石身融为一体;腰间斜束一道灰布战带,带扣是青铜铸就的兽首模样,虽锈迹斑斑,却仍透着凛冽的煞气。
石象身姿挺拔如孤峰劲松,左掌按在斜斜触地的长剑剑柄上,右足前踏半步,稳稳挡在女娲雕像右侧那道通往下方的幽暗信道口——信道内溢散的幽冥寒气,在石象周身三尺外便被无形的气场阻隔,只馀下几缕淡黑的雾丝,在石身周遭缓缓缠绕。
“此乃女娲娘娘座下第一将军,将臣。”绿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线轻缓,带着几分对上古传说的敬畏,“典籍曾载,上古之时幽冥裂隙洞开,万千血煞魔物噬穿三界壁垒,将臣将军奉女娲法旨,率神兵随娘娘深入幽冥平乱,自那一战后便踪迹杳然,原来竟是在此处守了万载。”
视线落向石象手中的长剑,剑鞘呈深褐色,蒙着薄尘,却难掩其下隐隐流转的冷光,“观此剑形制,又瞧剑刃近柄处隐约的刻痕,想来便是当年伴随将臣将军征战的‘承影’古剑。”
寒鸢闻言,缓步上前,足尖轻踏过铺着细碎青石的地面,在距石象丈许外驻足。
抬眸时,恰好有一缕女娲雕像垂落的柔白灵光掠过剑身,尘雾被微光拂散,剑刃上“承影”二字清淅浮现——字体为上古篆书,笔锋刚劲如刀削,每一笔画的末端都带着细微的崩口,想来是当年斩妖除魔时留下的痕迹。
正凝神细看,忽觉眉心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凉意,那凉意极淡,却带着幽冥独有的阴涩气息,如丝如缕,顺着她的鼻息悄然钻入,避开识海外围的灵光屏障,径直往泥丸宫深处窜去。
不过瞬息之间,寒鸢只觉眼前骤然一黑,耳畔似有万千风啸掠过,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离,身形不受控地往前栽倒。
绿蛇眼疾手快,左臂迅速环住她的腰腹,右手稳稳托住她的肩颈,将人牢牢扶住,指尖触及寒鸢冰凉的鬓角时,声线里已染了急意:“鸢妹妹!你怎的突然?可是方才被幽冥浊气侵体了?”
而寒鸢的泥丸宫内,那缕阴涩的灰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不过数息,便化作一道身着三色战甲的虚影。
将臣的魂影虽虚浮不定,周身却裹着万载积压的郁怒,玄黑战裙在识海的虚空中无风自动,月白甲片上凝着的戾气,竟让周遭的灵光都微微震颤。
一双墨色眼眸沉如寒潭,死死盯着寒鸢悬浮于识海中央的魂体,声音嘶哑,带着久居幽冥的阴寒与难掩的愤懑:“你终于来了……可知我为这一日,在三界夹缝、幽冥边际,漂泊了多少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