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裹着三分湿冷,斜斜掠过洞庭村的青灰瓦檐,将村口老槐树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卷落。
树影在紫翠家门前的青石板上织成斑驳暗纹,被连日阴湿的地气浸得发沉,连空气里都飘着潮湿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疫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青石板路洇透了水,泛着冷腻的光,每道缝隙里都积着灰黑泥垢,象极了村民们眼下晦暗的光景。
“村长——巫医——救救我娃子!”
妇人的哭喊刺破凝滞的空气,裹着绝望的嘶哑,在街巷间撞出细碎回音。
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溅起的泥水沾满裤脚,补丁被泡得发胀,颜色深了一大片。
蜡黄的脸皱成一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得发黑,几缕枯黄头发黏在额角冷汗里,随急促呼吸轻轻颤动,抱孩子的双臂绷得笔直。
怀中孩童缩成小小一团,原本圆睁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睫挂着细密泪珠,脸色灰败如蒙尘土。
嘴唇乌得发紫,嘴角沾着淡青色涎水,胸口微弱起伏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若游丝的抽气,鼻翼轻轻翕动,仿佛风一吹断了气息。
妇人低下头,将脸贴在孩子滚烫额头上,滚烫温度让她浑身一颤,喉咙溢出压抑呜咽,泪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湿痕。
紫翠刚从堂屋端药出来,粗瓷碗沿凝着的白汽撞上冷风,瞬间散成一缕轻烟。
伯母靠在窗边旧藤椅上——昨日还枯槁如柴的手,脸色苍白,现在已经好多了。
眼角馀光扫过墙角,三个青年蜷缩在老槐树阴影里,各受疫症折磨。
最左侧汉子穿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腿卷至膝盖,小腿布满细密抓痕,淡红血珠渗出,混着泥垢凝成暗红痂。
双手撑着石板,身体微微颤斗,喘息带着压抑闷哼,脑袋无力垂着,额发被汗水浸湿透,黏在苍白脸上。
中间那人背靠土墙坐着,头歪在肩窝,双目半阖,干裂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完整声音,唯有浑浊眼球偶尔转动,映出灰蒙蒙的天。
手指无意识抠着墙皮,指甲缝塞满灰黑泥土,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带着病态青紫。
最右侧青年最为狼狈,双手死死抓着小臂,指缝血渍混着淡黄脓水,顺着小臂淌下,在石板积成污浊印记。
喉咙发出模糊“痒……痒……”声,身体蜷缩成弓状,每一次抓挠都牵动浑身肌肉,脸上布满痛苦褶皱,眼球因充血通红,象要渗出血来。
“村长!你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巫医的声音响起,带着尖利急切,刺破街巷,拄着磨得油亮的桃木拐杖,从人群中挤出来,杖头桃木符片被风吹得晃动,在阳光下晃出刺眼光。
穿青布长袍,领口袖口磨出毛边,下摆沾着枯草,可脊背挺得笔直,像绷紧的弓。布满皱纹的脸因激动涨成酱红色,浑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村长。
拐杖往石板上狠狠一戳,“笃”的闷响震得众人缩脖子。
“当初阿羊刚染疫倒下时,就说要烧!连人带屋烧干净,把灾气拦在根上!”
巫医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痛心疾首的尖利,
“你听信外来人,偏心软,说什么‘乡里乡亲下不去手’——现在呢?”
抬拐杖指向通往畈村的小路,杖尖符片剧烈晃动,
“昨日隔壁畈村来报,他们那边也有人发热抓痒,征状一模一样!这不是紫翠家带的灾是什么?”
“烧了!把紫翠家烧了!”
“烧干净才能消天怒!”
人群象被点燃的干草,瞬间炸开。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涌,粗糙手掌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神满是焦躁戾气。
最前面的汉子穿打补丁的灰褂子,刚要踩上门坎,突然“哎哟”一声痛呼,身体一软栽倒在石板上,溅起一片泥水。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目光落在倒地汉子身上。
蜷缩着身子,右手攥着,指缝渗淡黑汁液,指尖泛着病人特有的乌色。
脚边石板缝里,落着一片枯黑草叶,边缘沾着土黄色粉末,在潮湿空气中散出几乎看不见的轻烟,顺着风往人群飘去,很快融入秋风。
紫翠瞳孔骤然收缩,握碗的手不自觉收紧,碗沿硌得掌心生疼。
抬头,扫过老槐树浓密枝桠——树身挡住大半光线,阴影里闪过一角玄色衣料,质地细密光滑,绝非村人粗布衣裳。
衣料边缘沾着的土黄色粉末,与汉子脚边的一模一样,不等她看清更多,那影子便融在树影里,悄然后退隐进最密的枝桠后,只馀下几片枯叶在风里轻晃。
风又起了,卷着阿羊家院墙上飘来的桂花香,掠过紫翠鼻尖。
清冽甜润的香气,本该是秋日最宜人的气息,此刻却与宅前的哭求、呻吟、怒喝格格不入,象一根细针,轻轻刺着每个人的神经。
几朵细碎的桂花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滩污浊的脓水旁,金黄与灰黑,刺得人眼生疼。
京山小镇的山巅上,风势比山下更烈,卷着浓淡不一的雾霭,将整个汉水流域裹进朦胧灰蓝。
雾霭在风中流动,像铺展开的淡墨,将远处村落、河流、田野晕成模糊轮廓,唯有脚下青石在雾中泛着冷硬的光。
寒鸢立在青石边缘,玄青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暗纹云卷在雾中若隐若现。
墨发用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拂到颊边,沾着细密雾珠,随呼吸轻颤。
望着掌心凝着的淡蓝色灵力,像秋日不易察觉的蛛丝,纤细坚韧,触到雾霭便泛起淡黑雾色,顺着灵力丝缠来,又被她轻轻震散。
绿蛇站在她身侧半步远,墨绿色劲装勾勒利落线条,银色腰带上的蛇形香囊随风晃动,银纹在雾中闪着细碎光。
双手环胸,指尖银纹若隐若现,毒蛇吐信的寒光,随着目光流转。
望着被雾霭笼罩的洞庭村方向,眉头微蹙,唇线抿成冷硬直线,眸色沉如山底寒潭。
“蛇姐,可查到疫病源头?”
寒鸢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几分。
抬手,指尖灵力丝指向东北方向的雾霭深处——那里雾色更浓,像化不开的墨团,连风都吹不散。
绿蛇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声音冷冽:“经三日沿汉水查探,源头确实藏在东北山洞。昨日在京山脚下溪流中,发现了与疫气同源的毒质,顺着水流往东南漂,恰好经过洞庭村一带。”
说着取出淡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小撮土黄色粉末在指尖,粉末细如尘埃,在风中微微颤动却不散开。
“这是溪流石缝里刮下的粉末,”绿蛇指尖用力,粉末泛出淡乌光,“掺了‘引瘴散’,能让疫气顺着风水加速蔓延,寻常瘟疫绝做不到这么快跨村扩散。”
寒鸢颔首,目光落在粉末上,瞳孔收缩——粉末在光下的纹路,与洞庭村病人身上的淡黑纹路有七分相似。
手轻触粉末,便泛起更浓的乌色,顺着丝绦缠来,带着阴寒戾气。
“果然是如此,”寒鸢声音凝重,收回灵力驱散乌色,
“只是不知布毒之人究竟何意。”她的目光重回洞庭村方向,雾霭中隐约可见村落轮廓,虽听不见声响,却能从凝滞灰雾里感受到躁动与不安。
两人沉默立了片刻,风卷着雾霭织成流动幕布。
寒鸢突然轻“咦”一声,灵力指向洞庭村宅前——
“蛇姐,你看那女孩紫翠,”寒鸢声音带着探究,
“之前在她家,我便察觉她生命力异于常人,连带着身边的小三子,日日接触病人却半点疫气不沾。方才望去,她周身萦绕着淡生机,将疫气挡在三尺之外——这不是寻常好运。”
绿蛇顺着望去,指尖银纹亮了几分,仔细观察后缓缓点头:“的确不一般。寻常人生命力如烛火,她的却象春日草木,虽不张扬却有韧劲,能悄无声息驱散阴邪。”
顿了顿,声音添了沉吟,“或许她是破解疫毒的关键,只是自己未必知晓。”
寒鸢轻“恩”一声,收回灵力,眸色藏着思索。
风又起了,卷着雾霭掠过山巅,将两人衣袂吹得翻卷。
她们立在青石上,望着疫气笼罩的汉水流域,望着洞庭村宅前的躁动,望着东北山洞方向的浓雾……
京山深处的黄龙洞,洞口被浓密藤蔓遮掩,叶片沾着常年湿露,泛着冷润光。
洞内一片漆黑,唯有深处几点磷火晃动,映得钟乳石象森然牙齿。
地面积着厚湿泥,每一步都发出“咕叽”闷响,混着水滴滴落的“滴答”声,在洞内撞出空旷回音。
黑影裹着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紫色幽冥花纹,在磷火下泛着诡异光泽。
背对着洞口站立,身形挺拔,袍摆垂在湿泥里却无半点污渍。
手中握着土黄色瓷瓶,瓶身刻着蜿蜒纹路,与洞庭村病人身上的淡黑纹路一模一样。
瓶口微敞,一缕淡黄土黄色粉末缓缓溢出,落在湿泥上被潮气洇成深色印记。
穿山甲伏在黑影身侧,鳞甲在磷火下泛着暗褐色光,每片鳞片贴得紧实,勾勒流线型躯体。
脑袋微微抬起,琥珀色眼睛映着磷火,透着通人性的狡黠。
前爪搭在地面,爪尖沾着的湿泥缓缓滴落,砸在泥上溅起细小泥点。
“你做得很好,”黑影声音低沉沙哑与石头摩擦,在洞内回荡:“洞庭村疫气已蔓延邻村,京山水源也已染毒,再过几日,整个汉水流域都会被疫气笼罩——待蜚大人突破封印,姬大人便可挥军南下,无人能挡。”
穿山甲闻言,琥珀色眼睛闪过得意,微微弓起身子,前爪在地面轻叩三下行礼。
随后张开嘴,发出细碎“嘶嘶”声,带着谄媚讨好……
黑影转身磷火微光落在他脸上,只见模糊暗影,看不清五官,唯有嘴角弧度透着冷冽笑意:“回去之后,我会向姬大人为你请功,少不了你的好处。”
黑影看了它一眼,转身朝洞深处走去,玄色袍角在泥上划过浅痕,很快被潮气掩去。
待黑影消失在洞底黑暗中,穿山甲才直起身,琥珀色眼睛里的谄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执着。
洞壁上,炭笔勾勒着简陋画象——画中少女梳双丫髻,穿粗布衣裙,眉眼带着青涩温柔,正是紫翠。
画象边角被潮气浸得发卷,炭笔痕迹模糊,却能看出反复描摹的痕迹。
穿山甲伏在画象前,琥珀色眼睛紧紧盯着画中少女,瞳孔收缩透出灼热光。
它伸出舌尖,轻轻舔过鳞甲,舌尖湿泥在鳞甲留下淡痕。
随后抬起前爪,轻轻拂过画象中少女的脸颊……
“凡人生死,关我屁事。”
穿山甲喉咙发出细碎嘶嘶,透着冷漠不屑。
琥珀色眼睛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在幽暗洞穴中,与磷火一同闪铄着诡异的光。
风穿过洞庭村的街巷,卷落阿羊家院墙上最后几朵桂花,落在紫翠家门前的青石板上,落在那滩污浊的脓水旁。
甜香与腐臭交织在空气里,秋疫的雾霭依旧浓重,而那些悄然牵起的丝线,藏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