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同志您放心,我们明天一定拍完,绝不耽搁太长时间!”
“明白,明白,保证不靠近!”
小村庄的拍摄在今天就能全部完成,接下来拍摄的便是故事里负责升华部分的结局:李默倒在临近边境线的茫茫雪地中。
而方嘉刚才正是在和报备过的边防哨所进行最后沟通。
“子阳,你也听到了,那地界明天应该有小雪,气温会降低好几度,你确定要在雪地实拍,我怕你身体扛不住。”
程子阳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扭头笑道:“不实拍,我们哪来的钱做特效?再说下雪天出来的景致更美,也更衬那份苍凉凄怆,是好事。”
“不是”
方嘉还想再劝劝,但目光触及程子阳已然变成“李默”的双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罢了,有劝人的功夫还不如多让人准备一点热水和毯子。
翌日,
天幕被浓重的墨色笼罩,孤零零的两颗星辰在其中闪铄。
剧组车队从村庄出发,在寂静的雪原上颠簸了约莫半个小时,才终于抵达祖国版图真正意义上的最北端。
视野尽头,庄严的界碑如同卫士沉默矗立在雪原之上,上方国徽在明月幽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冷冽和肃然。
“准备开始?”经过紧张的现场布置和设备调试,剧组人员终于赶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前搞定了前期。
黎明那短暂而珍贵的光暗变化,将成为本次拍摄所需的最佳氛围。
不容错过!
“恩。”程子阳点点头,声音平静,“我先去找找感觉。”
言罢,他利落脱掉身上臃肿的军大衣,只穿着剧中那件洗得发白且多处磨损的破旧棉袄,径直走向镜头缺省的位置。
然后没有丝毫尤豫地仰面躺下。
一直在旁关注的哨所协调人刘志军战士目睹到这一幕,瞳孔微缩,露出不可置信地神情对一旁的方嘉问道:“方制片,程导就穿成这样躺下去了?
“这可是刚下过雪的冰面,多冷呀!”
方嘉的目光同样紧紧跟随着那道身影,眼里充斥着担忧:“刘同志,演戏嘛,追求的就是个真实。
“这样也是为了更好的呈现出效果。”
刘志军点了点头,他虽不能完全理解艺术创作的执着,但这份直观的冲击依旧让他心存佩服。
毕竟他们常年驻扎在这片苦寒之地,可是最能体会到其中的痛苦。
“太敬业了!”
程子阳在冰冷的雪地里静静躺了足有十分钟,刺骨的寒意如同钢针穿透薄棉袄,狠狠扎进他的身体里。
直到对介于生与死的麻木感有了真实触碰,他才缓缓坐起身,周围严阵以待的剧组人员立马送上了热水和大衣。
“可以了,剧组开机吧。我们必须把握住天亮的间隙,只有一次的机会。”
注意到天色变化,程子阳只是稍作休息就重新进入了拍戏状态。
“你确定身体没事?”方嘉还是理性询问了一下。
“没事,扛得住,早点拍完早点结束。”程子阳挤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随即指向刚才躺下的位置前方,
“那里架设的摄象机一定要尽可能贴近冰面,构图上要保证我的视线和国徽产生联动,但又得留有馀地。
“最后俯拍镜头”
方嘉仔细听完,迅速与摄影指导核对现场机位设置。
确认无误后才用力比出一个“ok”的手势,声音洪亮地喊道:“各部门就位!道具组,最后检查一遍程导躺过的冰面脚印和痕迹是否恢复到最初状态!”
“收到!”
“《雪线向南》,第八十七场一镜,第一次!”
“啪!”
低洼处,沉睡的李默被上方树枝坠落的积雪迎头砸中,瞬间惊醒。
昨日的长途跋涉加之滴水未进,即使昏睡一夜后身体的极度不适依旧如影随形。
或者说,在这极寒的北国荒野能活着醒来已是侥幸。
飞雪仍在继续,少年裹了裹破旧棉袄,牙齿像失控的响板般疯狂叩击,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心中那份前往香江查找‘蝶衣’的念想。
艰难撑起身子,在纷扬雪幕的遮挡下靠曦光勉强辨识方向,李默拖着沉重的步伐依照从蛇头那里得来的模糊情报,蹒跚前行。
一步、两步
渐渐地,他嘴唇上泛起的青紫愈发浓烈,步伐也愈发迟缓,直到彻底停滞。
“噗嗤”
腿一软,李默直接跪倒在地,低头垂目。
口中用力喘息发出的声音好似破旧风箱,在寂静环境里异常刺耳,连几米外紧张注视这边的剧组成员都听得一清二楚。
“香江,香江到底在哪儿呀。”
绝望的低语,几乎被风雪完全吞没。
呼啸冷风中,少年的思绪开始变得模糊涣散,眼皮如同灌满了铅,疯狂想要闭合。
我好累
睡一会儿吧,就小睡一会儿就行
一声闷响回荡在冰面上,他终究没抗住,侧身倒下。
好冷不,好温暖
“喂,李默,怎么在木堆上睡着了?快起来干活,你家老爷子找你半天了。”
恍惚间,那个被他失手打倒发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睁开眼,第一眼便瞧见了对方头上已经包扎完成的伤口,李默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发小从木头堆上拽了下来,“这点小伤,有什么看的。
“快走!”
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少年便被拉扯着跑出仓库。
一路上两人不断追逐打闹,沿途的村民们看着这对形影不离的挚友,脸上皆浮现出慈爱的笑容。
“哈哈,李默,你变虚了!早让你要注意身体。”
“你才虚了,我身体倍棒!”
“那就来比试比试,看谁跑得更快。”
“比就比,谁怕你!”
金色馀晖温柔地洒落,少年们充满活力的笑声如同两缕轻盈而欢快的青烟,纠缠着,盘旋飞向遥远的天际。
一圈,又一圈
镜头跟着拉远、拉远、再拉远
自上而下的俯视画面,最终定格在一片死寂、阴影的冰原。
终于,太阳升空。
光芒如同潮水一寸寸复盖了这片荒凉,直到将雪地中央那蜷缩成胎儿态,嘴角正无意识勾勒出笑容的身影照亮。
黯淡的少年终于在生命最后一刻绽放出纯粹的光芒!
监视器前看到一切的方嘉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手臂上青筋毕露,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这画面真精彩,电影绝壁成了!
“咔,完成了。”方嘉几乎是用吼出来的。
话音未落,人已象离弦之箭般冲向程子阳倒下的地方,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喊:“热水!快拿热水!保暖衣服!快!”
画面虽美,可付出的代价并不简单,监视器里程子阳脸上那种被极度寒冷侵蚀后的青白和僵硬是骗不了人的。
他是真的被冻透了!
一阵鸡飞狗跳,直到小二十分钟后程子阳的脸色终于恢复一丝生气,连忙摆手制止了正在联系就近城市医院的方嘉。
“学长,已经没事了。”
“真没事了?有任何一点点不舒服都不能硬撑,必须去医院!”
“真没事。”程子阳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再三确认后,方嘉才长呼一口气。
随即一股后怕和怒气涌上心头,他指着程子阳的鼻子骂道:“下次我再来给你当导演我就是狗!你拍起戏来是真不要命啊!”
“意外,意外,我也不知道这棉服打湿了竟然这么冷,但当时情绪已经到位,不拍不行。”
“疯子,你真是个戏疯子!”方嘉又气又无奈。
“嘿嘿,我就当你是夸奖了。”
看着打打闹闹的两位年轻剧组负责人,一旁刘志军也跟着露出笑容。
有这么敬业的工作人员,这部电影肯定能火!
相信到时候必然会给有偷渡想法的人群带去强大冲击,哪怕打消一个人的想法也算是对边防战士的一种减负。
所以,电影好啊。
电影得拍!
这个年轻的程导演也好啊!
以后电影得找他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