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最后一丝雷霆馀威,如同退潮般消散在清冷的月光里。
两公里外的临时了望台上,死一般的寂静依旧持续着,仿佛连山风都惊得忘记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片被琉璃化的、在月光下闪铄着诡异幽光的山谷,以及山谷中央那根孤零零的、如同被天神之剑削出的石柱。
“结…结束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下意识地喃喃,声音干涩得象是砂纸摩擦,扶着栏杆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斗,仿佛还未从那一波波源于灵魂深处的轰鸣中恢复过来。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大脑都还在处理着刚才那超越认知极限的信息…
瞬移、光茧、乌云盖顶、天雷倒灌、法相擎天…最后是诡异散尽,月光重现。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事实——
原来这世上,真有仙人!
原来凡人之力,在这等天地之威面前,竟渺小得如同尘埃!
而能够引动这般天威,并最终战而胜之的存在,其力量,已然是行走于人间的神只!
刘同志缓缓放下几乎要被捏变形的望远镜,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终于稍稍平复。他指关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同样写满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与羡慕的脸庞。
那几位曾执掌千军万马的老人,此刻眼神复杂无比,交织着惊骇、恍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他们羡慕的,并非仅仅是赵老的重获新生,更是赵家,或者说,是神州联盟,竟然真的与这样一位拥有‘战略决定性’力量的存在,创建起了如此紧密的联系!
今夜之后,世界的格局,或许将因一人而改变…
“厚德载物啊…”
另一位老人仿佛读懂了同僚的心思,幽幽叹了一句,声音虽轻,却重重砸在众人心上。
是啊,德要配位,厚德才能载物!
赵老一生功勋,其德其行,或许正是他能承载这份‘逆天改命’之缘法的根基。
反观自身,能否承载?
再看家中子孙,若不多加教悔,一味溺爱,给予远超其德行所能承载的优渥,岂非不是爱,而是祸?
这天地间,似乎真有一杆无形的秤…
陈院士和潘博士,这两位坚定的科学主义者,此刻正颓然地靠在观测台的支架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他们毕生所学的知识体系,在今晚被彻底碾碎。
能量守恒、物理规则、生物极限…
所有的一切,在那笼罩山林的柔和光茧、那硬撼天雷的百丈法相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理论框架…”
陈院士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嘴唇哆嗦着,仿佛这是他最后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赵家的几位女眷,早已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但那不再是担忧与恐惧的泪水,而是极致的喜悦与如释重负。
她们通过望远镜,看到了父亲恢复了健康。
奇迹,是真的发生了!
刘同志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恢复了作为最高代表的冷静与决断。
他转向身旁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的机要秘书,用低沉而清淅,不容置疑的声音命令道:
“立刻!以最高密级,封存所有观测记录!起草绝密报告,直送最高长老会。结论:黎先生拥有战略决定性力量,其态度经此验证,为友善。建议:创建并维系最高级别战略互信关系!”
“是!”
秘书一个激灵,立刻领命快步离去。
赵以谱依旧坚守在观测点,坚毅的脸上混杂着汗水、泪水和无尽的激动,他不仅见证了爷爷的重生,更亲自指挥队伍,参与了这场‘爷爷保卫战’的神圣战斗。
此刻,他望向那片琉璃山谷的目光,充满了对黎先生如高山仰止般的崇敬与感激。
与此同时,山谷中心。
黎俊负手而立,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细致地扫过这片刚刚经受天地之力洗礼的局域。
雷霆的暴烈能量已然消散,那些针对精神印记的诡异也彻底退去,天地间重归一片纯净的寂静。
他的目光落在安详躺卧的赵老身上。
赵老衣衫在雷霆馀波中多有破损,露出其下新生的肌肤,莹润如玉,散发着健康的光泽。
这具身体,已然彻底脱胎换骨,回到了生命最巅峰的状态。
而在黎俊的神念感知中,更惊人的变化在于内部。
赵老的精神,不仅彻底稳固,而且凝实厚重,远超寻常筑基修士的根基!
更有一道微弱的电弧、一股盎然的生机与一股绵柔的水汽,三者交织,隐隐在其神魂本源处形成共鸣。
“土、木双灵根,还拥有了变异雷灵根!…竟都是自行觉醒!”黎俊心中感叹。
“未来大徒弟的福泽竟如此浑厚啊!不愧是我首徒!”
“经历天道考验而不灭,反而激发潜能,铸就如此道基。这起点,比起我当年在修真界摸爬滚打、历经九死一生才勉强筑基之时,不知高了多少…”
一念及此,即便是以他百世轮回、心性早已坚如磐石,思绪也不由得被牵动,仿佛看到了无数万年前,那个在泥泞与血火中挣扎求存、于微末中一点点攫取天地灵气的瘦弱身影…
那段岁月,太过久远,也太过…心酸!
就在这心神微微荡漾的刹那——
远处,那持续了良久的枪炮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天地,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静默。
黎俊猛然惊醒!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瞬间遍布全身,让黎俊周身的灵力都为之微微一滞。
“好险恶的算计!”
黎俊心中凛然!
“这诡异最后的反噬,竟藏在此处!”
并非直接的精神攻击,而是利用黎俊刹那的心神松懈,引发怜悯共情,触发心魔,让他沉溺于过往的记忆碎片之中,无声无息,杀他于无形!
若非外界声响的骤然变化形成强烈刺激,将黎俊拉回现实,后果不堪设想…
“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后的劫难,原来应在此处,是针对我而来!”
黎俊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依旧昏迷的赵建国,最终落在赵老身上。
“能引动天道如此‘青睐’,以诡异为洗礼,引动我的心魔,助其铸就无上道基…赵斌啊赵斌,你莫非就是此界气运所钟的天佑之人?”
这番惊险,也让黎俊对‘得失’二字有了更深的体悟。
自己虽承受了心魔侵袭的风险,但能如此迅速挣脱,神魂经此锤炼,反而更加凝练通透了一分。
而赵老,更是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好处…
收敛心神,挥手散去护持赵建国的‘天地阴阳颠倒五行大阵’残馀光罩,走到被最后一道恐怖雷音震晕的赵家老大赵建国身边。
一道温和精纯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渡入其体内,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与受惊的心神。
赵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悠悠醒转。
晃了晃如同灌了铅、依旧嗡嗡作响的脑袋,茫然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黎俊那平静淡然的面容,以及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
“黎…黎先生!”
赵建国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翻身坐起。
巨大的惊喜与劫后馀生的庆幸,混合着对眼前这位‘非人’存在的深深敬畏,让他的表情复杂无比,那眼神,如同虔诚的信徒看到了降临凡间的神只。
黎俊略微感知了下对方混乱却纯粹的心绪,不由微微一笑,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揶揄。
“赵大哥,受了不小的惊吓吧?不过祸福相依,你身处大阵边缘,经受天地之威与生命元气的馀波冲刷,也算是得了场不小的造化。往后当百病不侵,神清目明,寿元亦会有所增长。呵呵,以后做个镇宅的门神,怕是绰绰有馀了,与你相处之人,都会感到心神安宁,邪祟难近了。”
这略带调侃的话语,让赵建国明显一愣。
他咧开嘴,试图挤出一个符合当下情境的笑容,奈何面部肌肉僵硬,最终只形成一个古怪又尴尬的表情,脑子里一片混乱。
“神仙在跟我开玩笑?我该怎么接话?在线等,挺急的…”
黎俊感知到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带着现代网络气息的念头,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这爽朗的笑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却让赵建国更加窘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若非脚下是坚硬无比的五彩琉璃,他真恨不得当场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来缓解这尴尬。
“不必紧张。”
黎俊止住笑声,语气恢复平和。
“你父亲已无大碍,体内生机磅礴,回去好生调养,适应一番即可。只是…”
“啊?只是什么?难道还有什么问题?”
赵建国顾不上尴尬,急忙追问,目光瞬间焦急地投向不远处躺着的父亲,心又提了起来。
“呵呵,无需担忧。我是说,你父亲如今这面貌,看上去比你儿子还要年轻俊朗,你回去之后,该如何向家人,尤其是向小辈们解释?难道真要对他们说…‘爷爷的青春回来了’?”
黎俊想到‘爷青回’这个充满现代感的梗,用在如此严肃的机缘事件之后,也不禁觉得有些莞尔。
赵建国这才恍然大悟,长长松了口气,连忙道:“只要父亲安然无恙,便是我们全家最大的福分!能返老还童,更是父亲他老人家一生积德的造化,我们做子女的唯有欣喜感激,绝无他念!再次拜谢黎先生大恩!”
说完,赵建国又是深深一躬,情真意切。
黎俊伸手虚抬,一股无形之力将他稳稳扶起。
“你儿子之前已行过大礼,心意我已收到,此礼就免了。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我们该回去了。那边想必早已等得心焦如焚了。”
“是,是!我这就收拾!”
赵建国连忙应声,下意识地转身想去查找带来的那些酒箱、吃食,可放眼望去,四周空荡,只有琉璃光华流转,那些凡物早就在恐怖的雷霆馀波中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鼻息,感受到那平稳悠长、充满活力的呼吸,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父亲红润安详的面色,心中那块悬了几天几夜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下。
只是,凝视着父亲那张陌生又熟悉的、如同二十岁青年的俊朗面孔,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和一丝微妙的羡慕,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
“哈哈,是否觉得有些难以适应?看着比自己还年轻的父亲,感觉如何?”
黎俊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洞察人心的了然。
赵建国老实承认,尴尬地笑了笑:“不瞒黎先生,确实…一时半会儿,有点转不过弯来。这…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既然如此,我将你父亲的容貌稍作调整,恢复到一个更易于接受,也更为他所熟悉的年纪,你看可好?”黎俊提议道。
一个过于年轻的‘老辈子’回归家庭和社会,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
“多谢黎先生!如此再好不过!想来父亲醒来后,自己也更愿意以一个熟悉的样貌面对旧友亲朋。”赵建国感激不已。
“恩,你且在脑中仔细回想,哪个年纪是你父亲他自己也较为满意、认为是他状态最佳的时期?”黎俊问道。
赵建国依言,立刻闭目凝神,摒除杂念。
很快,他脑海中清淅地浮现出父亲刚从重要领导岗位退下来那几年的形象——大约六十出头,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心放松,却依旧保持着威严与瑞智。
那时父亲脸颊饱满,印堂宽阔,耳廓丰厚,眉形舒展略带弯垂,虽然头发已然花白稀疏,却更添几分慈和与深邃,正是一副德高望重、智慧长者的模样。
黎俊神识微动,无形的力量作用于赵老的面部肌肉与骨骼。
只见赵老脸上的皮肤纹理开始细微调整,光泽略微内敛,几道像征着岁月与智慧的深刻皱纹悄然爬回眼角与额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面部轮廓也从青年的棱角分明,向着长者的圆润慈和转变。
片刻之后,变化停止。
躺在地上的赵老,容貌已然定格在了赵建国脑海中构想的那副形象——一位精神矍铄、不怒自威却又透着慈祥的六十许长者。
“对!对!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父亲!我记忆里的父亲就是这个样子!”
赵建国看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顿时热泪盈眶,声音哽咽。
回想起父亲在病榻上日渐消瘦、气若游丝的模样,再对比眼前这充满生命活力的熟悉面孔,心中百感交集,悲喜交加,情绪如洪水决堤,难以自抑。
黎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走到一旁。
他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雷达,瞬间复盖了方圆数十里。
山下的队伍正在有序撤离,远处了望台上的人们也已乘坐直升机,朝着疗养院的方向飞去。
是时候离开了!
黎俊示意赵建国小心地将仍在沉睡的赵老背起。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稳稳地将父亲背在背上,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踏实感。
黎俊袖袍随意地一挥,一股玄奥的空间之力将三人包裹。
下一刻,他们的身影便从这片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已然变得面目全非的琉璃山谷中,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地五彩斑烂、光滑如镜的琉璃,在清冷的月光下,默默诉说着方才那场人与天争的传奇。
当天深夜,那座位于群山环抱中的顶级疗养院,终于从极度的紧张、喧嚣与各种隐秘的骚动中,渐渐归于一种带着兴奋馀波的平静。
当黎俊、赵建国背着依旧沉睡的赵老瞬移回到小楼时,尽管已是深夜,但得到消息的内核家人和几位闻讯后根本无法入睡、就住在附近或本疗养区的老部下、老战友,已经迫不及待地等侯在客厅里了。空气中弥漫着焦虑与期待。
“回来了!回来了!”
“老领导!”
“爸!”
随着几声压抑着的低呼,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当看到赵建国背上那位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容貌已恢复至六十许熟悉模样的赵老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这真是…奇迹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声说道,忍不住上前轻轻摸了摸赵老的手腕,感受到那强健有力的脉搏,虎目瞬间就湿润了。
他是赵老当年的老部下,一起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交情。
另一位也曾身居高位的老者,仔细端详着赵老安详的睡容,喃喃道:“老班长…你真是…真是赶上大造化了!我们这帮老家伙,可是亲眼见证了什么叫做‘爷青回’啊!”
他的话里充满了由衷的替老战友高兴的喜悦,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和羡慕。
他们都是在各自领域叱咤风云过的人物,但今夜所见所闻,以及此刻亲眼见到赵老这脱胎换骨般的变化,都深深震撼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看向一旁静立不语、气质超凡的黎俊时,目光中更是充满了无比的敬畏。
赵建国小心地将父亲安置在卧室床上,由几位女眷和医护人员小心看护后,才回到客厅。
面对诸位叔伯的关切询问,赵建国只能简略地说父亲需要静养,具体情况不便多言,但确认父亲已然无恙。
小楼的书房内,茶香袅袅。
赵老亲自为联盟刘同志斟上第二泡茶,动作行云流水,气度沉静,与之前病榻上的形象判若两人。
刘同志接过茶杯,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赵老,看到您如今这般…脱胎换骨,我代表联盟,也代表我个人,向您表示祝贺,也由衷地为您感到高兴。这是您个人的福缘,更是我们联盟莫大的幸事。”
赵老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语气豁达:“劳烦联盟领导和小刘同志你挂心了。我这条老命能捡回来,全赖黎先生。也请转告联盟的同志们,赵斌感谢大家的关心。”
刘同志点了点头,话锋转入正题,语气显得更为慎重。
“赵老,您如今身体康健,更胜往昔,实在是联盟之福。关于您未来的安排,组织上完全尊重您的意愿。无论您是想颐养天年,还是另有打算,联盟都将为您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他略作停顿,提到了一个具体的人事问题,以示对赵老体系的尊重。
“另外,跟随您多年的王致远同志,能力突出,忠诚可靠,一直是您得力的臂助。关于他的工作安排,想听听您的看法。您看,是安排他出任某个州的一把手,磨练一下地方治理的能力?还是进入总部,执掌某个关键部委,继续发挥他沉稳细致的特长?当然,您身边的医疗组,是解散还是转入疗养院体系,也想听取您的意见!”
这是对功勋元老身边人的典型安排,既是照顾,也是对其的妥善安置。
然而,赵老听完,却只是缓缓摇头,脸上带着一种经过沉淀后的清明与淡泊。
“小刘同志,还有联盟同志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赵老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于我个人而言,世俗间的权位名利,已是过眼云烟。我馀生最大的心愿,已不在此处。包括我孩子们,让他们自行发展就行了。”
赵老首先明确了自己的态度,然后才就王致远的安排给出建议,语气客观,如同在评价一位值得提拔的后辈。
“至于致远这位同志,跟了我这么多年,确实勤恳踏实,能力也够。我的建议是,可以放他到地方上去,比如担任某个州的一把手,独当一面,对他是个很好的锻炼和提升。放在部委里,反而有些局限了他的潜力。具体如何安排,还请联盟领导层根据全局需要考量,不必以我的意见为准。”
这番表态,既给了王致远一个光明的前途建议,又彻底撇清了自己干预人事的嫌疑,姿态放得极低。
刘同志微微动容,他听出了赵老去意已决,而且是真的要放下一切。
他试探着问:“那您之后是打算…继续在疗养院静养?这里的环境您相对比较熟悉,也安全。”
“不。”
赵老再次摇头,给出了一个让刘同志更加意外的答案。
“这里我也不打算长待了。功成名就,身退心安。以后,我就是一个普通老头,不再担任任何职务。我打算…追随黎先生修道去。”
“修道?”
刘同志纵然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禁再次感到震撼。
“是的,修道。”
赵老语气肯定,脸上泛起一丝向往的光彩。
“这是我新生的道路,也是我毕生所未见之广阔天地。还望小刘同志和联盟,能够理解。”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刘同志迅速权衡。
一位重量级元老的彻底隐退,需要妥善处理。
但赵老的态度如此坚决,加之黎先生那‘战略决定性’的力量,让任何劝阻都显得不合时宜。
片刻后,刘同志缓缓点头,神色恢复了平静,带着敬意。
“我明白了,赵老!您能做出如此选择,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请您放心,联盟领导层会尊重您的决定…您对联盟的贡献,历史会铭记…关于王致远同志的安排,我们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您既然选择追寻大道,联盟自然支持。后续的手续和对外公布事宜,我会亲自督办,确保平稳过渡。”
赵老了然一笑:“对外,就按惯例,宣布我因病需要长期静养,不再参与任何事务即可。这样对联盟、对大家都好。”
刘同志郑重承诺:“好,一定处理妥当。祝您…早日得偿所愿!”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次交谈,为赵老的世俗身份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也为他即将开始的问道之旅铺平了道路。
……
送走刘同志后,赵老独自在书房静坐了片刻。
与联盟最高层的沟通顺利完成,卸下了最后一份人情与责任的担子,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接下来,就是处理凡尘俗世中最后,也最难以割舍的牵挂了——家人。
赵家的大部分家人,都选择留了下来,谁也不想在老人家刚刚重获新生的第一夜就离开。
他们聚集在小楼客厅里,低声交谈着,脸上洋溢着恍如梦境的喜悦和兴奋。
唯有身居封疆大吏之职的赵胜,以及肩负特殊责任的赵以谱被赵老挥挥手,不容置疑地‘赶’走了。
“我老头子现在比你们还精神!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把自己的工作干好,守好本分,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赵老的声音洪亮,带着久违的威严与豪气,让人无法反驳。
赵以谱临行前,被其父赵建国拉着,来到黎俊暂居的静室,郑重地敬了三杯酒。
黎俊明白赵建国的心思,既是感谢他对赵家的大恩,也是希望为儿子结下一份仙缘,铺一条更广阔的道路。
没有多言,黎俊只是微笑着受了礼,然后拍了拍赵以谱结实宽厚的肩膀。
一道精纯平和、蕴含着微弱生机的灵力,如同种子般悄然植入赵以谱的体内。
这道灵力不会让他立刻拥有超凡的力量,但会在他未来的岁月里,潜移默化地滋养他的肉身,清除暗伤,提升潜能,更重要的是,会让他头脑愈发清明,反应更加敏捷,于关键时刻,往往能福至心灵,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这份馈赠,对于一位职业军人而言,其价值,无可估量。
一颗未来的将星,或许就在这轻轻一拍之间,埋下了最关键的种子。
……
夜深人静,闲杂人等都已被屏退。
赵老在其居住小楼的客厅里,亲自烧水沏茶招待黎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老态,反而比生病前更显利落沉稳。
赵建国则安静地侍立在一旁,负责照料水火,眼神中充满了对父亲的关切与对黎俊的敬畏。
赵老性情本就豪爽豁达,一生从尸山血海中走来,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生离死别,早已将许多事情看淡看透。
然而,此次亲身经历从油尽灯枯到‘浴火重生’,真切地感受到体内那磅礴的生机与年轻了数十岁的活力,这份冲击,远胜过往一切。
感慨万千之馀,赵老心中已然做出了一个关乎未来道途的重大决定。
斟满一杯香气馥郁的清茶,双手捧起,站起身,走到黎俊面前,深深一躬,语气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仙长大恩,再造之德,赵斌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赵斌深知仙凡有别,不敢奢求太多,唯恳请仙长收我为仆,允我追随左右!此后,赵斌愿舍弃尘世一切浮名,为仙长效犬马之劳,端茶递水,牵马坠蹬,但凭驱使,绝无二心!”
黎俊端坐椅上,并未立刻去接那杯茶。
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斌,神识微动,已然将对方此刻的心念洞察无遗。
心思澄澈,意志坚定,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无半分虚假与功利。
更重要的是,黎俊能感受到赵斌体内那新生的、充满可塑性的灵根与神魂根基,确是一块难得的美玉。
而且,此人身负此界气运,与之结下善缘,于自己未来修行,或许亦有裨益。
“为仆就不必了。”
黎俊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我今日能结此缘法,亦是你自身积累与造化所致。我游历此界,亦有传道布法之念,大开山门,寻觅有缘。不知,你可情愿入我门下,探求大道?”
“情愿!弟子万分情愿!”
赵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狂喜之情如火山般喷涌,几乎难以自持。
当即就要放下茶杯,行那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
黎俊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却浩瀚如海的力量凭空产生,轻轻托住了他下拜的身形。
“且慢。”
赵斌动作一滞,不解地抬头,眼中充满急切与询问。
“现在拜师,为时尚早。”
黎俊看着他,目光深邃。
“仙道崎岖,漫漫无涯,非大毅力、大智慧、大决心者不可轻涉。法,不可轻传。缘,亦需考验。”
“请仙师明示!无论何种考验,赵斌万死不辞!”
赵斌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旁的赵建国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紧张地看着这一幕,生怕老父亲这来之不易的仙缘,会因为某个严苛的考验而失之交臂。
黎俊微微颔首,对于赵斌的决心似乎还算满意。
沉吟片刻,如同在斟酌着考验的尺度,随后清淅地说道:“给你三日时间,处理完此间所有凡尘琐事,卸去一切牵挂与负担。”
又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南方那遥远的天际,继续道:“两个月零三天后,日出之时,我在世界之巅,珠穆朗玛峰的峰端等你。”
此话一出,赵斌眼神一凝,赵建国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记住…”黎俊的语气带着一种绝对的清冷。
“不借助任何外力,不得使用现代登山装备,不得寻求他人协助,更不能动用你过往的身份与权势寻求丝毫便利。你只能依靠我给你留下的这具身躯,以及你自身的意志、智慧与求道之心,找到并走上通往峰顶的路。”
“若你能如期抵达,站在那苍穹之下,万山之上,我便承认你确有向道之资,应允收你入门,传你修行正法,引你踏上道途。”
“若不能…”
黎俊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话音甫落,还未等赵斌父子完全消化这近乎不可能的考验,黎俊的身影已如梦幻泡影,由实转虚,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客厅的座椅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只留下那馀音袅袅,如同大道箴言,深深烙印在赵家父子的灵魂深处。
客厅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爸…”
良久,赵建国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充满了担忧。
“不借外力…攀登珠峰…这…这闻所未闻!自古至今,从未有人能做到!这根本是…”
“是什么…?”
赵老缓缓直起身,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浮现出一种久违的、如同年轻时代面对强敌与艰难任务时的炽热与昂扬。
“是必死之局?还是…通天之梯?”
赵老目光炯炯,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燃烧。
“数千年来,世间从不乏仙神传说,缥缈难寻,无人得见真颜。为父何其有幸,不仅得见真仙,更蒙仙师垂青,赐下如此考验!这已是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赵老豪迈一笑,声若洪钟。
“如果这考验轻而易举,人人皆可完成,又如何配得上成为仙人弟子?又如何能体现出为父的诚心与决心?”
赵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夜空中闪铄的星辰,一股磅礴的壮志在胸中激荡。
“人,先要有壮志凌云的魄力,才可能拥有石破天惊的成就!这辈子,我赵斌已经活得够本,见识过烽火连天,也参与过筚路蓝缕。但现在,前路既然还有更高、更远的山峰等着我去攀登,有一条真正的大道等着我去追寻,我赵斌,岂能不去闯上一闯?!”
这一刻,赵斌仿佛不是一位垂暮重生老者,而是一位即将踏上全新征途、意气风发的少年。
接下来的两天,赵老变得异常忙碌而沉默。
他先是召集了所有留在疗养院的子女,进行了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
在那间朴素的客厅里,他看着一双双关切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我的命,是黎先生给的。这条命,以后就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了。”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仙师给了我一个考验,我必须去完成。这一去,前路未卜,归期不定。你们不必寻我,也不必担忧。”
厅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焦急的劝阻。
“爸!您这才刚好,怎么能…”
“那珠峰是能徒手爬的吗?这不是…”
赵老抬手,止住了所有的声音,目光扫过每一个子女:“你们都是成年人了,都有自己的家庭和事业。把各自的日子过好,把儿孙教育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宽慰。记住,‘德要配位’,这是我们赵家的家训!”
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我给你们留下了几封信,放在书房抽屉里,等我走了,你们再看。”
当赵老再次环视众人一圈后,目光最终落在长子赵建国身上:“建国你性格沉稳,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兄弟姐妹间要多互相照应。都要记住,守好本分,做好自己的工作,这就是对我,对联盟,最好的交代了。”
家庭会议在沉重而又充满理解的气氛中结束。
子女们深知父亲的脾气,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他们能做的,只有尊重和祝福。
然而,理解归理解,要让子女们完全袖手旁观是绝无可能的。
赵老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后,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五妹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那可是珠峰啊…爸他…我们就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吗?”
“老五,规矩我们不能破。”
赵建国声音沙哑,他何尝不痛苦。
“黎先生的手段,你我都亲眼见过!他口中说出的,便是天条!我们若以凡尘心思去揣度,甚至妄图‘帮忙’,那不是孝心,是僭越,是亵读!那不是帮忙,那会断送父亲这来之不易的仙缘!”
赵小芸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要是…要是爸运气好,在路上能捡到些别人不要的、还能用的东西…一只破包,一个旧水壶呢…这也算违背天条?”
赵建国苦笑着摇了摇头。
“傻话!爸捡到那是机缘,当然不会违背黎先生的规矩!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父亲能多遇到些好心人,然后…在心里为他祈福。”
这番话,与其说是一个计划,不如说是一种在绝对规则面前,无力到了极点的情感慰借。
他们将这个缈茫的愿望深埋心底,只是带着这份沉重的牵挂,各自散去。
随后,赵老又与跟随自己多年的办公室主任王致远长谈了一次,妥善安排了其未来的工作。
“老领导,您…您一定要保重!”王致远眼框泛红,声音哽咽。
“放心吧!”
赵老爽朗一笑,拍了拍这位得力助手的肩膀。
“我这条老命,现在硬朗得很!说不定哪天,我还能回来找你喝酒呢!”
……
三日之后的清晨。
天光微熹,薄雾如纱,将疗养院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赵斌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整洁挺括的深色布衣布裤,脚上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这身打扮,褪尽了一切身份的像征,象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准备出远门的乡下老者。
他将几封写好的信,在客厅茶几上用那个熟悉的紫砂壶稳稳压好。
目光在壶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曾有无数杯与老友共饮、与部下商谈的茶,如今,都成了前尘。
推开小楼的门,没有回头。
在庭院中央,赵老驻足,闭上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清冷而湿润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泥土、草木和一丝凛冬将至的气息。
这空气,与他病中呼吸到的浑浊药味截然不同,充满了鲜活而原始的生命力。
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地掠过这处他生活、养病、最终又获得新生的院落,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对往昔岁月的告别,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与迈向未知天地的决然。
赵斌知道,家人们一定都站在窗后,默默地注视着他,为他送行,为他祈祷,但他没有看向那些窗户,只是将围巾紧了紧,把那个以前留着纪念的旧水壶挂在腰间。
然后转身,迈开了步,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门外那更深、更浓的雾气之中,飘然远去,踏上了那条通往世界之巅、也通往他人生新起点的,问道之途。
如同一滴水归于江河,了无痕迹。
身后小楼的几扇窗户后,赵建国一众人悄然站立,无声地目送着父亲的背影彻底融入并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没有言语,只有一道道凝视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重重迷雾,永远追随在那道孤独而坚定的身影之后。
直到视野里再也空无一物,赵建国才缓缓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与不舍都压入心底。
他转过身,对同样红着眼框的家人们,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肃穆的语气说道:“从现在起,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相信了。”
家人们默然点头,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悲伤、骄傲与无尽期盼的复杂情绪。
父亲的路,已无家人能伴。
……
神州部落联盟都城。
内核局域,一间古朴而肃穆的书房内。
一份简报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联盟的最高领袖,拿起报告,仔细地阅读着。
当他的目光扫过‘黎俊现身疗养院’、‘赵老康复如初,容貌恢复至六十岁许’、‘黎俊留下考验,两月后徒手登顶珠峰’、‘赵老已孤身离去’等字句时,捏着红铅笔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悠长的、蕴含着无尽意味的叹息,在安静的书房内轻轻回荡。
“真是…令人羡慕啊!”
良久后,他拿起一只毛笔,在另一份关于拟任命王致远同志为江州首席执政官以及疗养院医疗组后续安排的报告上,郑重写下:“同意。按既定方案与赵老意愿妥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