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铮缓缓抬起手,指向八百米外,那座如同巨兽脊背般耸立的冰崖。
“他在那里。”
“他在校准他的枪。”
追击小队的十二个人,身体的反应快过了大脑。
他们几乎在程铮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各自找到了最隐蔽的掩体,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的雪地里,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风声依旧凄厉,卷起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严寒无孔不入,疯狂地抽取着战士们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
一个年轻战士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张海峰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心急如焚。
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不用对方开枪,他们这支小队就会活活冻死在这里。
可对方的耐心,好得可怕。
一枪不发。
那片高耸的冰崖,就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用死寂给他们施加着最沉重的压力。
“程铮,怎么办?”张海峰压低了身体,用气音问。
程铮没有看他,而是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从他的视野里褪去,只剩下声音和触感。
风声,心跳声,远处冰川开裂的闷响,还有……
“一班长。”
程铮的声音很轻。
“用你的剌刀,敲你身边的冰块。”
“匀速,一秒一下。”
被点到名的一班长愣住了。
周围的几个老兵也都投来匪夷所思的目光。
这是干什么?
嫌自己暴露得不够彻底,主动给对方报点?
“执行命令!”张海fg虽然也不解,但他选择了无条件相信。
一班长咬了咬牙,抽出剌刀,对着身边一块凸起的坚冰,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铛!”
“铛!”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出很远。
冰崖之上,一个全身覆盖着白色伪装布的身影,从狙击镜后抬起了头。
他叫山猫,是蝮蛇小队里最顶尖的猎手。
他听到了那奇怪的敲击声。
这是在挑衅?还是某种信号?
山猫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的弧度,他重新将眼睛凑到瞄准镜前,耐心地搜寻着声音的来源。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猎物在死亡前,毫无意义的挣扎。
雪坡之下,程铮将耳朵贴在了身下的冰层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脸颊传来,但他体内的那股热流,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他的耳蜗附近汇聚。
他的听力,被放大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他能“看”到,那记敲击声产生的声波,一部分在空气中扩散,一部分,则以更快的速度,沿着厚实的冰层向四面八方传导。
声波撞击在远处的冰崖上,反射回来。
空气中的回声,和冰层中的回声,存在一个极其微弱的时间差。
就是这个时间差,在他的大脑中,构建出了一幅精确到米的三维地形图。
也标定出了那个杂音的源头。
“他在那面崖壁的背后。”程铮睁开眼,对张海峰说。
“他在等我们失去耐心。”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象壁虎一样,贴着地面,无声地向侧方挪动了十几米,藏身于另一片岩石的阴影之下。
张海峰看着他,心脏狂跳。
程铮从怀里掏出那把缴获来的苏式匕首。
他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算好角度,将匕首的镜面,从岩石的缝隙中,极快地探出,又收回。
一道微弱的银光,在雪地上闪了一下。
冰崖之上,山猫的瞳孔骤然一凝。
他捕捉到了那道反光!
找到了!
没有任何尤豫,山猫的食指稳定而有力地扣下了扳机。
砰!
沉闷的枪声在山谷中炸响。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一时刻,程铮动了。
他没有用眼睛去瞄准,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大概的方向。
在山猫开枪的瞬间,那真实的枪声来源,已经在他构建的声音地图中,变成了一个耀眼的红点。
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完成了所有的弹道计算。
抬枪,上膛,击发。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砰!
另一声枪响,紧随其后。
一颗子弹,带着程铮胸中积郁的所有愤怒与杀意,呼啸着撕裂了近千米的冰冷空气。
张海峰举着望远镜,清淅地看到。
就在那道反光闪现的位置,一发子弹精准地钻入,将那里的冰层炸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碎冰四溅。
山猫打空了。
而就在山猫因为射击,微微探出掩体的额头上,毫无征兆地绽开了一朵小小的、妖冶的血花。
他的身体僵住了,眼神里还带着一丝错愕,然后缓缓地、无力地向后倒下,消失在崖壁之后。
整个雪原,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风声,在呜咽。
追击小队的所有人,都石化了。
他们看着程铮,象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隔着近千米,一枪反杀?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上去!”
张海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怒吼,端着枪第一个冲了出去。
小队成员紧随其后,用最快的速度冲上冰崖。
崖壁后面,景象惨烈。
王牌狙击手山猫眉心中弹,死不暝目地倒在血泊里。
在他身边,还有另外两名负责掩护和观察的敌人,一个被刚才那记敲击声吸引了注意力,另一个则被程铮那快如鬼魅的第二枪惊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张海峰等人直接扫成了筛子。
战斗结束得干净利落。
程铮没有看那些尸体。
他走到山猫的狙击阵地旁,蹲下身。
那里,散落着几枚刚刚退膛的黄铜弹壳。
他捡起一枚,放在手心。
弹壳入手,程铮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
这枚弹壳,比制式的军用弹壳,更重,铜质也更精纯。
他用手指擦掉弹壳底部的硝烟,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小的鹰头标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不是一般势力拥有的装备!
张海峰也凑了过来,他看着那枚奇特的弹壳,又看了看程铮的脸色。
“怎么了?”
程铮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越过这片小小的战场,望向更远处的风雪深处。
事情,好象变得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管他,天塌有高个顶着,他只负责送这些杂碎去见他们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