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刚停,山谷里就只剩下伤员憋不住的哼哼,还有越来越大的风声。
“卫生员!救人!都他娘的动起来!”
张海峰嗓子喊劈了,他半跪在雪地里,为一个被弹片削掉半边肩膀的战士死死按住伤口,血还是不停地从他指缝往外冒。
活下来的战士从雪里爬起来,眼神空洞地执行命令。
有人拿工兵铲疯了似的挖着被埋的战友,有人抱着已经凉透的兄弟,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硝烟、血腥、皮肉烧焦的味儿混在一起,闻一下就想吐。
程铮没去救人,也没哭。
他只是安静地走在这片被血染红的雪地里。
他走到一具炸得看不出人形的躯体旁,弯腰,从烧焦的领子上,摘下一枚变形的领章。
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他的动作很稳,象个没有感情的收尸人,把一枚枚还带着体温,或者已经冰凉的领章放进自己口袋。
张海峰抓起步话机向上级报告,声音又累又疼。
“……请求指示。”
步话机那头安静了很久,才传来命令:“原地创建防线,收拢伤员,等待后续部队支持。”
命令很理智,但听着扎心。
张海峰放下步话机,一拳砸在石头上,指关节顿时血肉模糊。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扫过剩下的弟兄,沙哑地开口:“原地休整,等待……”
话没说完,程铮走到了他面前。
程铮摊开手,十几枚沾着血和泥的领章,在他手心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们还没走远。”程铮的声音没一点人味儿。
“再等,就追不上了。”
张海峰盯着那些领章,呼吸都粗了,胸口跟拉风箱似的。
“追?拿什么追!我们还剩几个人?伤员怎么办?这是命令!”他吼了出来,是在宣泄,也是在无力地挣扎。
程铮没跟他吵。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远处风雪里一道模糊的山脊。
“他们往那里去了。”他的语气平得吓人,就好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风从西北来,会把他们的气味带到山谷里。但只要翻过那道山脊,高空的乱风会吹散所有痕迹。”
“我们还有最后半小时。”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老侦察兵,全都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程铮。
这他娘的已经不是经验了,这是玄学!
可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这一路上,这个新兵的“玄学”比他们所有人的经验加起来都管用。
张海峰死死盯着程铮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请示,没有商量,只有“必须这么干”的死理。
他想起了之前的每一次,狙杀预警、诡雷、雪崩……每一次,都是这小子把他们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老子今天就赌了!
张海峰的拳头捏紧又松开,最后一把抢过程铮手里的领章,死死攥住。
他手心被领章的棱角硌得生疼,血都冒了出来。
“一排长!”
“到!”
“你带人留下,照顾伤员,等增援!其他人,还能动的,想给弟兄们报仇的,跟我来!”
他没再请示,也顾不上命令了。
他挑了十二个人,算上程铮,组成了一支追击小队。所有人扔掉多馀的负重,只带武器弹药和最少的干粮。
队伍的最前方,是程铮。
他闭着眼,象个梦游的人在雪里走,全靠鼻子和皮肤感知方向。
小队安静地走在雪原上,象一群复仇的狼。
半小时后,程铮在一片平整的雪地前停下。
他蹲下,伸手,轻轻拨开表层的新雪。
雪下,一滴已经冻成暗红色冰晶的血珠露了出来。
是蝮蛇留下的。
“我靠……”一个老兵在后面忍不住小声哔哔,“这家伙的鼻子是装了雷达吧?”
张海峰看着那滴血,眼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程铮是对的,他们咬住了!
顺着断断续续的血迹,小队来到一处狭窄的冰川裂缝前。
裂缝不宽,也就两米,助跑一下就能跳过去。
一个战士性子急,刚想后退两步起跳。
“别动!”
程铮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力气大得差点把那战士拽个跟头。
他没解释,抬手指了指裂缝对面,一块颜色跟周围差不多的岩石下面。
张海峰立刻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一颗颜色和岩石几乎一样的绊发式手雷,正安静地挂在那。比头发丝还细的引线,横跨了裂缝,就埋在落脚点的雪下。
看到这一幕的人,后背的汗毛都炸了。
只要刚才那战士跳过去,落地的瞬间,人就没了。
这帮杂种,不仅在逃,还沿路布满了这种老六陷阱。
众人绕过这处死亡陷阱,继续往前。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到十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暂时安全时,走在最前面的程铮,又一次停下。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做了个全体噤声的手势。
十二人的小队,一个个跟冰雕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海峰紧张地凑上前,用气音问:“怎么了?”
程铮没回答。
他侧着头,耳朵在风里极轻微地动了动。
呼啸的风声里,什么都听不见。
不。
不对。
在无穷无尽的风声背景下,他捕捉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不对劲的杂音。
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
象有人拿铁片在刮冰块。
声音很轻,很远。
程铮抬起头,视线穿透了重重雪幕,最后锁定在前方大约八百米外,一处高耸的冰崖之上。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