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反光,象一枚钉子,死死钉进了所有人的视网膜。
没有警告,没有声音,只有那一道从八百米外投射而来的光。
张海峰身边的两名排长,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汉子,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手腕一翻就要挪动枪口。
一只手从雪里探出,扣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腕。另一只手,重重按在了另一名排长的后颈上。
是程铮。
他的力道不大,却让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动弹不得。
张海峰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手攥住。他立刻明白了程铮的意思,压着嗓子,用气音发出命令:“别动!谁动谁死!都给老子变成石头!”
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
几十号人组成的队伍,彻底融入了这片白茫茫的雪原。
风在吹,雪在飘。
时间变得黏稠。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那道反光始终没有移开,象一只高悬于天空的冷漠眼睛,审视着雪地上的每一寸。
尖刀连的战士们,连呼吸都快要停滞。肺部传来灼烧般的抗议,趴伏在雪地里的身体,热量正被大地疯狂吸走,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节节往上爬。
不少人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中迅速结成一层白霜。
这是最纯粹的煎熬。
只有程铮,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那道光,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和皮肤上。
风声,不再是单一的呼啸。
他能分辨出风刮过岩石的硬朗,吹过枯枝的呜咽,还有拂过雪面的轻柔。
在那道反光出现的第十一分钟,程铮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空气的流速,在狙击手所在的方位,发生了一丝不协调的扰动。
他在调整姿势。
程铮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清明。
他扭头,嘴唇凑到张海峰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在诈我们。只是观察,没有发现。”
这是一场狩猎前的试探。
只要有一个人因为心理防线崩溃而暴露,迎接整个队伍的,就是来自地狱的弹雨。
张海峰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看向程铮,这个年轻列兵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选择了相信。
时间继续流逝。
天色从惨白,一点点变成压抑的灰蓝。
气温骤降。
趴在地上的战士们,四肢已经开始麻木,僵硬得象是冰雕。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到达极限时,程铮的耳朵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在持续不断的风声背景下,一声极其轻微的“噗索”声。
那是积雪被沉重的军靴踩实,又在靴底抬起后,轻微回弹的声音。
那个声音,正在变远。
程铮没有半分尤豫,身体从雪地里弹起,对身后的张海峰低吼:“走了!他跟上大部队了!”
“现在追?”张海峰刚想阻拦。
程铮的身影已经窜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在寒风中飘散。
“再不追,风雪就把最后的痕迹盖住了!”
张海峰咬了咬牙,一挥手:“跟上!”
尖刀连的战士们,一个个从雪地里爬起,活动着冻僵的身体,在夜色掩护下,如同一群沉默的狼,朝着程铮消失的方向急行军。
与此同时。
前方两公里外,那名狙击手已经回到了蝮蛇身边。
“尾巴干净吗?”蝮蛇头也不回地问,正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地形。
狙击手脸上带着自信,拍了拍枪身上的雪花:“头儿,后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多虑了,我做了破绽并没有反应。别说人了,连只兔子都没动一下。”
蝮蛇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
他相信自己手下的专业能力。
可能真的是他太敏感了。
“继续走,天黑前到前面的‘安全屋’休整。”
队伍继续前进,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一条真正的“疯狗”,正死死咬着他们的气味,不曾松口。
一个小时后。
尖刀连在一处背风的半山腰停下。
前方,风雪的轮廓中,隐约能看到一个被岩石遮挡的山洞入口。
那里,就是蝮蛇口中的“安全屋”。
战士们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里冒着火。被戏耍了这么久,终于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张海峰刚要打出包抄的手势。
走在最前面的程铮,却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右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动作。
整个队伍瞬间定住。
程铮摘下脸上的防风面罩,仰起头,鼻翼在凛冽的寒风中轻轻抽动。
空气里,除了冰雪和岩石的味道,多了一丝极不协调的暖意。
是烟草燃烧后的味道。
很淡,却不止一股。
它们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在风中交织,最终导入他这里。
程铮的目光扫过前方黑暗的山坡。
“连长,停下。”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张海峰心里一突。
“前面有暗哨。”
张海峰压低身子:“一个?”
程铮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
“不是一个,是三个。”
张海峰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暗哨,互成犄角,只要惊动一个,另外两个就能立刻形成交叉火力,同时向洞内示警。
想在不惊动主目标的情况下,同时摸掉三个暗哨,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雪夜里,难度极大。
张海峰看着前方漆黑如墨的夜色,山风吹过,发出鬼哭般的呼啸。他咬着牙,低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么黑,能定位置吗?”
程铮转过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光。
“骆驼烟的味道,在顺风口,就象灯塔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