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办公室里,那股子劣质烟草混合着枪油气味,象是凝固在了空气里,呛得人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程铮推门进来时,张海峰正低着头,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配枪。那把跟了他很久的手枪,每一个零件都透着一股子森然。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擦枪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程铮同样一言不发。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胸前那枚还带着团长体温的“全能第一”勋章,轻轻摘下,“啪”的一声,放在了桌角。
然后,他将那把父亲留下的,枪身泛着幽光的莫辛纳甘,双手捧着,平放在了勋章旁边。
“连长。”
程铮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我想知道。”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骇人。
“这把枪,我爸,他的故事?我想知道我爸是怎么牺牲的”
张海峰擦枪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桌上的勋章,又看了看那把枪,最后,视线落在了程铮那张与记忆中某个身影有七分相象的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铮以为他不会回答。
张海峰忽然一把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冲了出来。
是二锅头。
他没用杯子,直接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小半壶,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粗糙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衣领。他抹了把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有些事,不该问。”他的声音,因为酒精的烧灼,变得沙哑。
“部队有纪律。”
这是搪塞,也是拒绝。
程铮没有再问。
他只是那么站着,用那双酷似他父亲的眼睛,安静地,固执地,看着张海峰。
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却象两根钢针,一下一下,扎在张海峰心里最软的地方。
办公室里,陷入了更沉的寂静。
最终,是张海峰先败下阵来。
他象是泄了气,靠在椅背上,又灌了一大口酒。酒精烧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也烧红了他的眼框。
他再次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用手帕小心包裹着的东西。
打开,是一张早已泛黄的黑白合影。
照片上,十几个年轻的军人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张海峰指着照片正中间,那个搂着他脖子,笑得最璨烂,牙齿最白的那个。
“这,就是你爹,程建国。”
张海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当年在新兵连,他跟你一样,但是你比你爹更出色,哈哈哈,你是我的兵。你爹剌刀练得比谁都好,五公里跑得比谁都快。”
“后来上了援助战场,这小子,就变成了个‘疯子’。”
张海峰的眼神,飘向了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那里仿佛有他回不去的战场。
“我们都叫他‘判官’。他一个人,一把枪,能在敌人的阵地前沿,潜伏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饿了,就啃一口雪,渴了,也啃一口雪。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
“可只要让他逮着机会,他就是催命的判官。他那把莫辛纳甘,指哪打哪,专打对面露头的军官。有一次,就他一个人,硬生生把美军一个加强排,死死压在山沟里抬不起头,拖到了我们主力部队的到来。”
“敌人恨他,也怕他。给他起了个代号,叫‘东方死神’。”
程铮静静地听着,握着枪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最后……”
“最后那场仗,是在松骨峰侧翼。”张海峰的声音,突然断了。
他猛地又灌了一口酒,试图用酒精压下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
“零下四十度。雪下得能把人活埋。我们连,被打散了,我被炮弹振晕,被抬到后方。”
“你爹,带着剩下的弟兄,死守。”
“对面,是一个营的丑军,还有两辆坦克。”
张海峰的叙述,断断续续。
“后来援军到来,我就跟着援军一起上去了。等我们再回到那个阵地的时候……”
张海峰说不下去了。
他用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可那滚烫的液体,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阵地上,全是尸体。我们的,敌人的,混在一起。”
“我们找了很久,才在一个被炮弹炸出的弹坑里,找到了他。”
“他……他已经被燃烧弹,烧成了一块焦炭。”
“可他还是保持着据枪的姿势,手指……死死扣在了扳机上。我们几个大男人,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那根手指头,从扳机上掰开。”
“在他身前不到五十米的范围内,躺着三十七具敌人的尸体。”
“三十七个……老程临死前拉了三十七个陪葬,我只要快一步到达,老程可能不用死了!”
张海峰趴在桌子上,这个在训练场上能把新兵骂得狗血淋头的铁血汉子,此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程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幅画面。
冰天雪地,烈火焚身。
一个焦黑的,如同雕塑般的身影,浑身燃烧着火焰,至死,都保持着瞄准射击的姿势。
他的身前,是成片的,倒在冲锋路上的敌人。
那是什么样的意志?
那又是什么样的信念?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身体里血脉里传承下来的,一种叫作“信念”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张海峰的呜咽声渐渐停了。
他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将桌上那把莫辛纳甘,推回到程铮面前。
他的眼框通红,声音沙哑得吓人。
“这把枪,是你爹身上,唯一没被烧坏的东西。”
“老程……他没给咱老部队丢人。”
“现在,它是你的了。”
程铮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枪托上,那个被他父亲用剌刀,一笔一划刻下的,小小的“程”字。
那冰冷的触感,带着一股跨越了时空的温度,烫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泪光和灯光的映照下,亮得象两颗寒星。
“连长。”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新兵分配,我想去最危险的地方。”
张海峰一愣:“什么?”
程铮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爸守着祖国,我也要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