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万人大礼堂。
今天,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钢水的奔流。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礼堂内外,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头,从第一排一直延伸到礼堂外的大广场上,一眼望不到边。
上万名轧钢厂的职工,京城各单位派来的代表,还有闻讯自发赶来的市民,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气氛,肃杀得可怕。
礼堂的每一个出口,每一个制高点,都站着荷枪实弹的军人。他们面无表情,身姿挺拔如松,明晃晃的剌刀在礼堂的灯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寒光。
前排,坐着的是来自军区、市高级人民法院、市公安局的领导。他们神情严肃,不苟言笑。
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一个特殊的席位被空了出来。
受害人家属席。
程铮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装,那是父亲程建国留下的遗物。衣服有些宽大,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更加单薄。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象一杆刺破青天的标枪。
他没有看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个高高的审判台。
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秘书坐在他身旁,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着少年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上午九时整。
审判席上,一位肩扛法徽,面容威严的审判长,拿起法槌,重重敲下。
“咚!”
一声闷响,回荡在寂静的礼堂,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现在开庭!”
“带被告人——!”
随着审判长一声令下,礼堂的侧门被缓缓推开。
所有人的视线,“唰”的一下,全部聚焦了过去。
一阵沉重而刺耳的金属拖拽声,由远及近。
哗啦……哗啦……
那是脚镣摩擦地面的声音。
四个穿着灰色囚服,身形佝偻的人,被两队法警一左一右地押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易中海。
仅仅几天不见,这个曾经在院里说一不二,在厂里受人敬仰的八级钳工,已经彻底变了个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象一团乱糟糟的枯草。曾经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佝偻着,象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那张总是挂着“语重心长”表情的脸,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老年斑,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充满了死气。
他不再是那个“道德标兵”易师傅。
他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等待审判的阶下囚。
跟在他身后的,是贾东旭。
他腿上还打着厚厚的石膏,根本无法行走,是被两个高大的法警半架半拖弄上来的。他面如死灰,双眼无神,嘴巴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不知道去擦。
再后面,是贾张氏。
这个平日里最会撒泼打滚的老虔婆,此刻披头散发,脸上脏兮兮的,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可那声音,却细若蚊蝇,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最后一个,是聋老太太。
她被一个女法警搀扶着,走得颤巍巍的。她那张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与狠厉的老脸,此刻只剩下一片麻木。她不再是那个能呼风唤雨的“老祖宗”,只是一个普通的,犯了罪的,可怜又可恨的老妇人。
巨大的反差!
台下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天呐……那就是易中海?怎么成这样了?”
“活该!你看他那样子,还有半点人样吗?”
“贾东旭的腿……嘿,真是报应!”
那个曾经得到过易中海旧手套的年轻学徒工,此刻就站在人群里。他看着台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同自己记忆中那个和蔼可亲、技术高超的“易师傅”联系在一起。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碎得无声无息。
四名被告人,被押到被告席前,站成一排。
那“哗啦”作响的脚镣声,终于停了。
公诉人站起身,他是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军官。
他打开面前的起诉书,那洪亮而清淅的声音,通过高悬在礼堂四周的高音喇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被告人易中海,男,四十五岁,轧钢厂八级钳工。”
“经查,被告人易中海,长期以‘一大爷’身份自居,在九十五号院内拉帮结派,滥用其邻里威信,对院内住户进行道德绑架,侵吞邻里财务……”
“其心术不正,觊觎烈士程建国遗孀及遗孤财产,在其遗孀病逝后,主谋策划,伙同被告人贾东旭、贾张氏,意图以暴力手段,谋害烈士遗孤程铮,侵占其全部财产及工作名额!”
“其行为,丧尽天良,令人发指!”
公诉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诛心!
礼堂内外,一片哗然!
“被告人贾东旭,男,二十一岁,轧钢厂学徒工……”
“被告人贾张氏,女,四十八岁,无业……”
“经查,二被告人……”
桩桩件件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被公之于众。
从灵堂前的暴力殴打,到瓜分财产的恶毒计划,再到贾家咸菜坛子里搜出的巨额赃款……
每一个细节,都象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台下上万名听众的心上。
人群的怒火,被一点一点地点燃。
当公诉人念到那本从易中海床下搜出的日记,念到他如何做局逼走何大清,如何常年截留其寄给子女的救命钱款时,台下的人群,彻底炸了!
“畜生!!”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
紧接着,愤怒的声讨,如同山呼海啸,席卷了整个礼堂!
“枪毙他!枪毙这个老畜生!”
“狗娘养的东西!”
“打死他!打死他!”
无数的工人,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如果不是有军人拦着,他们恐怕会冲上台,将易中海撕成碎片!
公诉人没有停。
他等台下的声浪稍稍平息,继续用那冰冷的声音,念出了最让全场母亲都无法容忍的一条罪状。
“……其后,被告人易中海,更与被告人张氏(聋老太太)合谋,计划将尚在襁保之中,嗷嗷待哺的烈士遗孤,年仅一岁的女婴程雨……”
“送往福利院,使其兄妹分离,骨肉离散!”
轰——!!!
全场,彻底暴怒!
无数的妇女,当场就哭了出声。
“天杀的啊!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那还是个娃娃啊!他们的心是肉长的吗?”
“魔鬼!他们就是一群魔鬼!”
声讨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礼堂的屋顶掀翻。
审判长不得不再次敲响法槌,才勉强让现场恢复了秩序。
公诉人合上起诉书,对着审判席,沉声道:“综上所述,四被告人之行为,已严重触犯《共同纲领》,构成抢劫罪、故意伤害罪、侵占罪、诬告陷害罪等多项罪名!其情节之恶劣,手段之残忍,社会影响之败坏,实属罕见!请法庭依法从严、从重判处!”
整个礼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审判长威严的目光,落在了被告席上,那个已经抖如筛糠的身影上。
“被告人易中海。”
审判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你对以上公诉人宣读的罪行,是否认罪?”
台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多馀的问题。
铁证如山,日记为凭,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易中海会瘫软在地,磕头求饶的时候。
那个佝偻的身影,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诡异的光。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如同夜枭般的叫声。
“冤枉!”
“我是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