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病倒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一下子垮了。
她躺在自家那张冰冷、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土炕上,整个人烧得滚烫,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屋子里,一股酸腐的馊味混杂着婴孩的屎尿味,熏得人喘不过气。
棒梗,像只被遗弃的小猫,缩在炕角,饿得有气无力,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哭啼,控诉着这个世界的冰冷。
秦淮茹听着,只觉得那哭声象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疼得她连呼吸都奢侈。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男人贾东旭,这辈子算是交代在里面了。
婆婆贾张氏,那个平日里让她恨得牙痒痒,此刻却又无比怀念的顶梁柱,也没了。
咸菜坛子里的金山银山,那些她做梦都不敢想的财富,还没来得及摸一下,就变成了罪证,被国家收缴。
她最后的指望,那个被她用几滴眼泪,几句软话就哄得团团转,心甘情愿付出的何雨柱,也废了。
她听说,何雨柱这几天跟丢了魂一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谁叫门都不应。
这个院子,这个家,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一棵能让她靠着的大树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绝望的寒气。
她想过去求程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打了个哆嗦。
她忘不了程铮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看死人一样的平静。
她知道,求他,没有用,并且她也找不到地方。
“咚咚咚。”
破旧的木门被敲响了。
是街道办的王干事,给她送来了半袋棒子面和几个窝头。
这是救济粮。
王干事把东西放在桌上,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警剔,象是看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秦淮茹同志,组织上不会看着你们孤儿寡母饿死。但是,你也要深刻反省,跟罪犯家属划清界限,积极改造思想。”
他留下几句官样文章,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转身就走,仿佛多呼吸一口这屋里的空气都会中毒。
秦淮茹看着桌上那点可怜的救济粮,又看了看炕上嗷嗷待哺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成了院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罪犯家属”。
她知道,她和孩子,未来,只能靠自己了。
而这个“自己”,是多么的无力,多么的可笑。
二大爷刘海忠和三大爷阎埠贵,这两天象是老了十岁。
两个人凑在阎埠贵家那间堆满了杂物的小屋里,门窗紧闭。
“老刘,你……你那边有信儿没?”阎埠贵端着茶杯的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茶水洒了一半。
刘海忠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那张官迷心窍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徨恐。
“有屁的信儿!我托我那在派出所当联防队员的远房侄子打听了,人家一听是九十五号院的事儿,电话都直接挂了!跟躲瘟神似的!”
他猛地灌了一口茶,烫得直吸气。
“老阎,你说……咱们俩,会不会也……”
“呸呸呸!别瞎说!”阎埠贵赶紧打断他,可那张精于算计的脸上,恐惧却怎么也藏不住,“咱们……咱们就是从犯!拿的东西也都还回去了!顶多……顶多就是批评教育,罚点钱!”
他说得斩钉截铁,象是在说服刘海忠,更象是在说服自己。
“罚钱?罚多少?”刘海忠的官瘾暂时没了,算盘却打得飞快,“我听说,那张清单,还在程铮那小子手里!他要是往狠了报,把咱们家底都罚光了都有可能!”
“不止!”阎埠贵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忘了公告上写的?军事法庭!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不讲情面的地方!万一……万一给咱们也定个‘抢劫军属’的罪名……”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无边的恐惧。
他们就象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耗子,眼睁睁看着外面的火越烧越旺,却找不到任何逃生的出口。
“听候处理”。
这四个字,象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们每一个参与过哄抢的人的头顶。
谁也不知道,这把剑,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接一刀砍下来,更折磨人。
军区医院,病房。
窗明几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让人安心。
程铮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他没有闲着。
面前的桌子上,摊满了文档。
那是张秘书特意为他申请调阅的,所有与此案相关的卷宗。
易中海那本字迹工整,内容却触目惊心的日记。
贾家那份详细到每一张毛票,每一颗纽扣的赃物清单。
还有聋老太太、何雨柱,以及院里所有涉案人员的口供。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一遍一遍地梳理。
他的神情,不象一个即将大仇得报的受害者,反倒象一个冷静到冷酷的棋手,在复盘一场已经胜利的棋局,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个棋子,逃脱它应有的命运。
雷军长推门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警卫。
他看着灯下那个专注的少年,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心疼。
“还在看?”
雷军长拉过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程铮抬起头,点了点头。
“公审大会,就在明天了。”雷军长看着他,“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程铮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了手里的卷宗,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首长。”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希望,这次审判,能成为一个范例。”
“我希望它象一把刀,刻在所有人的骨头上。让所有那些对英雄家属心怀不轨的人,在伸出手之前,都好好掂量掂量,碰一碰这把刀的后果。”
“我希望我父亲的血,不白流。我母亲的屈辱,不白受。”
“更希望,未来,不会再有第二个‘程铮’,需要跪着,用满身的鲜血,去换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已经完全超越了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格局。
雷军长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内心,早就在那场血与火的淬炼中,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比寒冰还要冷静。
这很好。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这是最宝贵的品质。
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太残忍了。
“好。”
雷军长站起身,大手按在了程铮的肩膀上,用力地捏了捏。
“国家,会给你这个公道。”
公审前夜。
程铮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四合院的肮脏,没有禽兽们的丑恶嘴脸。
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盛开着红色山茶花的山野。
他的父亲程建国,就站在那片花海中。
还是那么年轻,那么英挺,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父亲没有说话。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程铮,脸上带着那种程铮记忆中最熟悉的,温暖而自豪的笑容。
然后,他对着程铮,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军礼。
程铮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额头上全是汗。
窗外,晨光熹微。
天,亮了。
程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清冽的,带着雪后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看着远处那轮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胸中那股郁结了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今天,是国家给他公道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