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南姿也愣了一会,想着魏贵妃的话,她已经对不住谢昱了,哪能再骗孩子,让他心存希望。
蹲下身子,轻抚着承儿挺直的小背脊,捋了一下他发皱的衣裳,声音温柔而坚定。
“好,娘知道了。”
“等过段日子,我们会离开靖王府,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到时候会遇到很多待承儿好的人,娘,会挑一个象你六皇叔一样好的人,做你爹爹,好不好?”
谢承泽似乎明白了什么,迟缓了一会,点点头。
小脸上扯出一些笑容,眼里随之也有了一些希望的光芒,脆生生的回答:“好!”
“好!”沉南姿牵起承儿的小手,“那我们快点走,好热啊?”
谢厌看向宫墙边,母子两人的背影,身体有些站不住的扶住墙体,手指扒在上面,用力过度,指骨都在泛白。
他的额头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疼的,豆大的汗珠落下,脸色苍白如纸。
她执意要走,已经说过两次,加之这次是第三次。
她要离开靖王府,展开新的生活。
她要离开他,还要给承儿找爹。
谢厌苦笑,笑自己的身不由己,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烈日像火焰炙烤着他的脸颊,如同他那颗荒芜的心,正遭受着无比的煎熬。
……
这时,无影找过来。
“殿下,属下好找。”
谢厌强压着心里的难过,听着无影的语气,知道是有了十分重要的事。
无影看了一下前后,皆无人。
便低声道:“殿下,你的怀疑果然没错,沉明翰和六皇子在练私兵。”
“如今已经招募到数千人,还在秘密招募。”
谢厌脸色依旧严峻,只是眼神里微光闪动。
压住喉咙间的酸涩,嘶哑开口:
“还在招募?那就再去查一下,他们的军费来源。”
“是,属下会去安排。”无影拿出一张信函,交到谢厌手中。
“这里是他们的私兵分布图,请殿下收好。”
谢厌又问:“上次夏日祭的事,可有查明,所为何?”
无影:“属下经多方印证,朗诵的祭文是在祈求国泰民安。”
“但是,迎神、献祭等法事,都是在祈求先祖赐福,保佑皇上延年益寿,身体康健。”
“这次里面还混进了一些方士,以符咒祭祀等秘法,借百官和皇族人的寿元,以达到为皇上增寿的目的。”
谢厌眸光暗了暗,“看来皇上的身体,已到了药石罔效的境地。”
无影点头,看着谢厌手里的信函,“此消息,属下令人发给殿下的重要心腹。”
“不用,此事不可传给第二人,包括薛遇白。”谢厌语气很重,强调着。
无影看了一眼谢厌,垂首道:“属下明白!”
“那箭矢,可有查出?”
无影:“已经查出,是……沉太尉的私箭。”
谢厌眸光微压,眼睛眯了眯,“不查沉太尉,去查这几个人府里的大夫。”
谢厌对着无影交待了几个名字。
皇家书堂的大门处,薛清凝看着谢厌离去的背影。
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看到他手里拿着的那个信函。
沉南姿未曾想到,再见冽风,是在这种情形下。
在太尉府的正堂里,冽风一身玄色的将军铠甲。
玄甲沁着冷意,衬得他的身形挺拔如松。
头戴铁兜鍪,遮去大半面容,走在街上,都是避之不及,不敢轻易靠近的活阎王存在。
他的腰间一把大刀,布满厚茧的右手,本能的扶在乌木刀柄上。
他就那样背着光线,立在堂中,任由光影,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一向冷硬的脸颊线条,此刻紧绷着,未被铁兜鍪遮挡的双目如同寒锋锐利。
他并未上过战场,却周身带着肃杀之气,有着千军万马之气势。
脱胎换骨般站在沉南姿的面前。
“冽将军?”沉南姿有些陌生的称呼着他,“如今他们都是这般叫你吧?”
冽风垂着头,拱手,“那是外人叫的,小姐,叫属下冽风即可。”
沉南姿又仔细的打量了他许久,才道:“盔甲很重,坐下吧。”
冽风随着婢女的指引,坐到左手边的上位。
“不热吗?把兜鍪摘下吧!”沉南姿看着他,又道。
冽风很听话的把铁兜鍪取下,放置在一旁的木几上。
完整的露出那张久违的脸,脸颊处,还有压出来的红痕。
“黑了,瘦了,但是威风凛凛的。”沉南姿声音平淡,眼角却有些发酸,“真象一个将军。”
冽风垂着头,馀光瞥着她的衣摆。
偶尔会放肆,触到她莹白的指尖。
沉南姿望着他虎口的厚茧,“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十八年,没想到出去短短数月,就长成了一只凶猛的雄鹰。”
“是我眈误了你,不然,以你的才能,不止于此。”
冽风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手指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沉南姿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那日,夏日祭,是你的麾下负责太庙的安防?”
“是,小姐。”他的身躯如同磐石稳坐,可声音却带着一丝波动。
“御道之上,是你直属的精锐部曲?”
“是的,小姐。”
“他们为何要说谎?”
沉南姿的声音一点质问的意思都没有,而象是在问一句“你吃饭了吗?”的口吻。
冽风不说话。
沉南姿久等不到,只好又问:“这两日,外面突然铺天盖地的传闻,你可有听到?”
冽风哪有不知,双目垂下,遮挡住眼底的神色。
只馀紧绷得发颤的下颌线,看出他一点的情绪。
沉南姿面无表情的一笑,笑得有些无奈:
“他们说得都是事实,我与六皇子确实私通,就在夏日祭的那天,被人算计了。”
冽风身躯一震,好象有些坐不稳一般,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才能稳住身形。
沉南姿以为她和谢昱的事情被压了下去,可是,事不如人愿。
她担心之事,还是发生。
是在见过魏贵妃的第二日开始,她和谢昱私通的传言就如同着夏日的暴雨,浇透了整个洛阳城,向外蔓延。
“如今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三岁的稚子都在吟唱。”
“靖王妃,貌倾城,不恋夫君恋六叔。暗度陈仓私相会,污了门楣坏了名。”
沉南姿笑着念出,声音却带着无尽的苦意。
她望着冽风,眼里挡不住的雾气涌起,“冽风,你也帮凶之一呀!”
冽风挺直的背脊,好象瞬间被击垮,颓然的坐在椅凳上。
垂着首,一言不发。
“冽风,他们呈上你的名字时,我一点都不信。”
“哥哥说要杀了你,我说他一定是受胁迫的。”
“冽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受到了胁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