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沉南姿就提着裙摆,露出月白的绣鞋,踏上马车。
青禾一身素面青衣,也随即坐在马车外的边缘。
“啪!”一声鞭子的声响之后,沉南姿坐着的马车车轮滚动,压得青石板路“咯吱”作响。
谢厌看着她坐的马车离去,沉闷地踏上马车。
无影疑惑的喃喃自语:“靖王妃去找谁算帐?”
想到昨日傍晚发生的一件事,侧头对着车厢里说,“殿下,昨晚属下听石头说,小殿下在书院里和弘睿殿下打了一架。”
“靖王妃不会故意说去东街,其实是去梨院找二皇妃算帐吧!”
谢厌想起昨晚东街的持刀事件,凶手还未抓到,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收紧,“跟着她。”
无影诧异,不禁询问,“殿下,不去早朝了吗?”
“晚一些去无妨。”
无影明白过来,立即让马车夫照办。
马头一转,就朝另外一个方向而去。
崇德殿内,轩敞肃穆。
皇上谢渊坐在龙椅之上,他的神色如常,只有细心者才能发觉,皇上似乎精减了一些。
大殿之下,百官齐站。
“启奏吧!”皇上精神不错,声音洪亮。
各路官员开始禀告各种急需解决的问题。
皇上逐渐也有了疲惫之色。
有些问题吵得久了,他就直接挥手,要求搁议。
沉明翰手持芴板上前一步,“皇上,昨日突发一事。”
“苍厥小国,竟敢杀害我云汉使者。”
皇上脸色本就略显疲惫,此时有些气恼地拍打龙椅,“这个苍厥,岂有此理!”
下面大臣的声音也传来,“皇上,苍厥太可恶,一次又一次的挑衅,干脆与他们开战,夺回失土。”
即刻有人跳出来反对,“说的容易,如今,苍厥国拥有了那险要之地,岂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苍厥数次挑衅,忍无可忍,再不杀鸡儆猴,怕是其他邻国也会效仿。”
沉明翰观察着皇上的神色,确定自己的猜测后,“大家稍安勿躁,盘龙岭易守难攻,需从长计议。”
“如今,我们是要休养生息,待时机成熟再一击收回。”
沉明翰抬眼,在看到皇上眼里的赞同后,才又道:“苍厥屡次三番不顾邦交礼仪,频频挑衅,行径卑劣!”
“此等蛮夷之举,实在有辱国格。请皇上钦点使臣,前去施压,必须让苍厥付出惨痛的代价,以儆效尤。”
皇上环视一圈,“那就交由靖王前去吧!”
皇上的话落,久久不见靖王上前领命。
御史大夫每日都同谢厌站在一起,他上前拱手,“回禀皇上,靖王今日未来早朝。”
“靖王殿下为何没来?”
“靖王可是风雨无阻,从不缺席的。”
“莫不是有突发事件吧!”
“下官来早朝时,在路上偶遇靖王的马车,是往东街的方向而去。”
“东街距离远,怕是早朝之前赶不回来。”
百官议论着。
沉明翰一脸忧色,“皇上,必须马上派使臣过去,把我们的使者带回来。”
皇上只好道:“还有其他爱卿愿意前去吗?”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每次都是靖王前去。
有靖王朱玉在前,做得好便好,做的不好那就不偿失。
立即有人进言,“皇上,既然靖王不在,那么应该就派其他的皇子而去。如果身份低了的话,那苍厥小国估摸着又要叼难。”
“对对!”立即有不少声音附和,若是能立大功的事,估计个个都趋之若务。
四皇子谢卓和五皇子谢珩默不作声。
暗地里却恨得牙痒痒,这些个老狐狸们,一个个真是狡猾无比。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皇上正想开口,一道石青色的身影走进大殿。
他头戴黑色小冠,腰间戴着乌玉带,信步而来。
待百官看清来者,都诧异不已,目送着他走至殿前。
谢昱面带微笑,望着龙坐上的皇上,“父皇,靖王不在,这使臣之事,就让儿臣前去吧!”
他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立即明白,这位六皇子要参与朝政。
正是立储君的关键时刻,他的出现,令所有人都不禁猜忌。
是六皇子本意,还是皇上暗中授意?
如果是皇上授意,那么这储君之争已是有了明确的端倪。
大家都在观察皇上的神色,可是,这位圣上不露声色,眼底也看不出喜忧。
良久之后,皇上才开口,“那就即刻启程,去吧!”
皇帝的应允,象是为这场无声的战场又开启了一扇大门,多了一位参赛者入场。
谢昱拱手:“儿臣领命。”
沉明翰压着眼神,任谁也看不出他的神色。
和乐殿内,魏贵妃亲手收拾着要带的物件,神色却是不舍。
“那边凉快一些,莫要受寒。”
“知道了,母妃。来去用不了多久,母妃莫要担忧。”
谢昱虽已成年,皇宫外也有自己的府邸,可是,偶尔还是会被母妃破例留宿在和乐殿里。
用魏贵妃的话说,一日不成亲,就一日是个孩子。
如今这后宫是她母妃执掌,皇上也乐意见到他,便也无人敢反对。
“你从未离开过娘,娘哪里会放心。”
魏贵妃把衣衫仔细的放进木箱里,“之前让你朝中挂职,你说不,皇上也乐得清净,我们魏家便一个有实权的都没有。”
“如今你突然改变主意,实在是太仓促了,身边连个得力的都没有,叫娘如何能放心。”
魏贵妃心情是复杂的,因为谢昱打定主意不想参与党争,她也过得随心。
不用为他操心将来,如此过了这么多年。
他前些时,突然的改变了主意,令她措手不及,只好拿出家当支持他。
如今他要出门办差事,她又后悔了!
还不如让他做个闲散的皇子,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
母子话别,谢昱踏上征程。
而东城的乐器铺子里,沉南姿一直在铺子里和小婉对着帐本。
“不错,今年的收益应该比去年还要好。”
“王妃,您不知,我们的口碑已经做了出去,如今提及我们的乐器,那可是首屈一指的。”
小婉语气里极有成就感,好象她捧在手心的孩子,亲眼见证它的成长。
谢昱在外间听着,他从清晨跟她来到这里,如今午时已过,她与小婉,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对帐期间,偶尔说几句,从孩子到首饰,又从首饰到衣衫,胭脂花粉都被两人说了个遍。
谢厌竟然不觉得无聊,一直在外面静静的听着。
无影悄悄的在他身边提醒,“靖王妃是知道我们在外面,故意拖延时间吧!”
谢厌没有做声,眼神里一片柔和,拼命这么多年,这样放松地坐着好象也不错。
“我肚子饿了!先走了!”
听到这话,谢厌起身,示意伙计不要声张。
沉南姿出门,却瞧见那消失的一抹绛紫色。
“事情办完,回靖王府吧!”
青禾立即跟上。
一路平安的回到院子,沉南姿收到谢昱已经领命出城的消息,脸上带着满意的笑意。
坐在院子树荫下,对青禾说:“昨日夜里做贼辛苦了,去休息吧!”
青禾领命去歇息。
姨婆拿着她昨日带回来的画,“王妃,是收着,还是挂着?”
“挂着吧!”叶书隐的画工扎实,实在把她画得过于美丽,她自己都十分喜欢看。
如此过了两日,谢厌再次来到她的院子。
负手站在人她的屋子里,瞧着那幅挂在墙上的美人画。
沉南姿带着承儿去了后花园练习射击,回来时,看到屋内那抹挺拔的身影。
便把承儿交给了姨婆。
承儿侧头看着里面的人,脸上的微笑瞬间隐去。
姨婆拉了一下没拉走,只得抱起他,温声哄着。
“小殿下,别担心,有青禾在外守着呢。”
“姨婆冲了殿下爱吃的蜜汁芝麻糊,冰镇过的,老奴带您去尝尝。”
沉南姿走进屋子,婢女随后就打着凉水进屋。
她便洗了一个手,擦了脸上的汗渍。
整个人清爽下来,才对婢女道:“可真是热?这鬼天气,天天艳阳高照的,何时是个头?”
婢女道:“奴婢给王妃去拿冰酪去,解解暑,王妃就舒坦一些。”
其他伺候着的婢女也顺势都离开,还准备带上门,被沉南姿止住。
“这么热,不通风,还不得起汗疹?”
沉南姿这才有空去搭理谢厌,抱臂走到他身侧,歪着脸颊,望着他的脸:
“说吧,有何事找我?”
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白嫩的脸颊上还残馀着燥热过后的红气。
眼神里带着她惯有干脆劲儿,更有一种无所畏惧的对峙之意。
“我查了,承儿和弘睿是争吵了两句,但并未打架。”
“东街的持刀案也被撤销,改口夫妻互殴。”
“你弄出这两样,故意支开我,就是为了让谢昱去苍厥。”
他的语气淡淡,把沉南姿的小动静说得一清二楚。
在沉南姿没看到地方,他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交叠处,指尖发白。
沉南姿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查清楚了真相。
谢厌故意在她面前和好,她去了危险的地方,他图表现,可能会去。
但是,沉南姿担心他不上套,只好又故意在府中传播承儿打架的事,让他误以为她是去找薛清凝麻烦。
双层小伎俩,鱼儿还真的上了钩。
“不错,反应还不算迟钝,配得上靖王的名号。”
她这话得不知是夸赞,还是在讽刺。
谢厌脸颊便硬起,高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你为何帮助他?”
沉南姿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已经做好了被他掐脖子,濒临死亡一回的准备。
可是,等了有一会,只见他下颌紧绷,脖颈青筋毕现,手臂迟迟未动。
沉南姿狐疑,这是气得真没话说了?
燥热的风穿过外堂,轻轻搅动着画卷,发出飒飒的声响。
“这是他给你画的?”
谢厌的莫明其妙的转换话题,让沉南姿有一瞬的错愕,好似接不上他的思绪,眼神怪异的望着他。
他?
他查到长乐街的叶书隐了?
不对,好象是指谢昱。
沉南姿反应过来,闭嘴不语,这种小事,也不知道他为何发问,应该是气坏了!
谢厌看着那画卷,是她的全身肖象。
画卷之上,沉南姿神色自若,一身粉黛色的衣裙,映衬着赛雪般白淅的肌肤。
裙摆被微风撩起,像满目的桃花掠影,衣袂飘飘之间隐隐带着花香。
发髻之间,仅插着一根润泽饱满的莹白珍珠簪子。
额头间贴着一抹鹅黄,像点睛之笔,衬得她美貌无双。
轻扫的黛眉,点绛的唇瓣。
美得人心口发颤。
她的身后是满天铺就的花海,嫣红、柔白、水粉依次而开。
在阳光之下怒放,美丽得无以复加。
留下满腔的芳香。
只有入了心的画意,才能把一个人画得如此传神。
画者并非极力的在展现花美人美,而是传达一种欣赏和悄然心动。
他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完全不收敛!
谢厌有种难言的羞辱,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的对沉南姿的觊觎。
这种难过比沉南姿和沉明翰站到谢昱的身边,更加让他难以言说。
谢厌转过身,有些狼狈的离开。
沉南姿目送他离去,摸着幸免于难的脖颈,看来真是被气到了,都忘记掐她了。
婢女送进来一根黄桃冰酪,沉南姿尝了一口,被凉爽到。
“真好吃!”
连忙坐下来,好好品尝,没有什么是比炎热的酷暑,吃上一根冰酪更舒爽的事。
冰酪吃完,沉南姿的手在盆里清洗着手指间的甜汁水。
青禾走进屋子,拱起双手禀报:“王妃,县侯薨逝了。”
沉南姿抬眼,有些意料之中的惊讶,“终于死了。”
林如意终于求仁得仁,算是让她等着了。
想到她在平阳侯府下手要她的命,如今还没抓到令她伏法的证据。
沉南姿就心里不舒畅。
垂下眼帘,寻思了一会,叹了口气:“到底是曾经为云汉立过功勋,战功赫赫的侯爷,明日得去吊唁。”
“王妃,是要同靖王殿下一起去吗?属下好准备出行的马车。”青禾问。
“这种公开场合,肯定是要同他一起前去的。”
想到他方才的模样,沉南姿摸着下巴。
一直有人要她的命,着实寝食难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