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厌的声音出现在身后,让定王大吃一惊。
他转过身,脸色有些难掩的尴尬。
沉南姿也回过头,有些意外他会来她身边。
想着必定又是来教谢弘睿的,便收回视线,看着脚尖。
“厌儿,我们只是恰巧遇见,莫要误会。”
定王拉着缰绳,气定神闲的解释着,转开话题,“你是来找靖王妃的吧?皇叔就先行离开。”
“十二皇叔,留步。”
谢厌双手置于身后,声音沉重而压抑,绛紫色的衣袍衬得他的周身都有一股肃杀之气。
明明年长他几岁的定王,此刻气势也削弱了几分,象是低他一头般的进退两难。
定王抬眼,脸色也冷了下来,“何事?”
谢厌眼神如刃,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您是长辈,比我更懂何谓长幼有序,人伦常理。”
“十二皇婶早逝,都说十二皇叔痴情,念旧不娶。”
“十二皇叔不贪恋权利,远离党争,遗世独立,是难得的君子之风。”
“若是让世人知晓,被人赞颂的定王,完美外表下,藏着一颗污浊之心,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那时,您的一世英名尽毁,以皇上的性子,只怕这皇室之内也容不得您。”
谢厌疾言厉色,半点情分都未给。
饶是马背上不懂事的魏纪舟都听出意思来,小小的眼睛里尽是震惊。
沉南姿垂首,一字一句都听在耳朵里。
他言辞间的怒气,倒象是真的,不得不说,真是演技真好。
为了薛清凝,讨好她,表现得眼里容不下任何沙子一般。
若不是知晓他的真心,她怕是会感动不已吧!
哼……真是煞费苦心!
十二皇叔的脸色冷然,还带着一丝秘密被戳破的恼怒。
抓着缰绳的手指已经发白,胸口也微微起伏。
“厌儿,你多虑了。”
谢厌眼神凝重:“十二皇叔,她若是愿意,何须你明言,强求本就是逆天而行,我不能坐视不管。”
“而且,在她不愿的情形下,若是再发生此等事情,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让您知道,惹她的下场。”
一时之间,空气凝结,只馀逐渐逼近的马蹄声。
还有几人的呼吸声……
就在沉南姿以为,谢厌已经把话说完之际,他再次开口:
“若是有朝一日,她愿意,你且能护她周全,我自会放手,成人之美。”
此言一出,如同之前的话语皆被推翻。
定王浓眉皱起,手指在缰绳上捻转,仿佛在斟酌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沉南姿听着此话,心底嘲笑,就说嘛,说到底,他还是在留馀地。
准确的说是为了他和薛清凝的以后留馀地。
定王虽然不追逐名利,可是他的名声极好,他日储君之争,若是他要下场,对于谢厌来说,多少也算一份强压。
他说这话,是留着一丝的缝隙。
沉南姿猜测,他是不愿多树敌的。
谢厌心神缜密,处处都不做绝,让事情有回旋商榷的馀地。
而她,也极有可能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只要有利用价值。
“娘?”
骑行而来的谢承泽警剔的看着这一幕,在看清谢厌的神色之后,果断的从马背上下来。
跑至沉南姿身前,以防备的姿势对峙着谢厌。
谢厌在他喊娘的那刻,眼神就不自觉的追随过去,在看到他的沉重的表情后。
他的心如同被针刺了一下,尖锐的疼。
承儿以为他在欺负他的娘!
他很想开口跟他解释,他没有欺负他的母妃,只是在赶走母妃不喜欢的人。
可是,承儿的眼神里都是警剔和防备,有一种他即便是解释,他也绝无可能会相信。
毕竟,这么多年,他在承儿的心里定是已被列为恶人之列。
哪怕在场的还有定王,他毫不尤豫的戒备着他。
谢厌胸口酸涩,亲手柄自己的儿子推到对立面,也不奢望他的谅解。
包括他看沉南姿的神色,也知道她在怀疑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怀有目的性的。
他也终于明白,拿着一颗真心被人误解的痛苦。
沉南姿嫁给他的八年,每一日都在受着这种被误解的煎熬。
她何其无辜。
谢厌痛苦极了,在所有的事情已经没有转寰之际,他知道姑负了她。
这连让他收手的机会都没有。
连解释都变成奢侈。
谢昱亦翻身下马,趋至几人跟前,审视着这稍显可疑的氛围。
“十二皇叔。”
定王并不言语,而是牵着马,疾步离去。
谢昱望着沉南姿和谢厌,两人沉默着,各怀心事。
再看小承儿,剑拔弩张的,小脸崩得紧绷绷。
不由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示意他放心,无事会发生。
谢承泽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是,六皇叔示意没事,那定是没事。
他信任六皇叔。
见谢承泽的情绪落下去,就朝沉南姿身后的马边走去。
“魏纪舟,时间不早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哥哥带你去醉仙楼去吃饭。”
他故作轻松,缓和着气氛,至少不能吓到孩子们。
魏纪舟被谢昱抱下马,谢承泽看着,眼里都是羡慕。
“六皇叔,承儿也想去醉仙楼吃饭。”
他小声的想添加。
“行啊!”谢昱和沉南姿母子,时常会在花鸟小舍里吃饭。
只是在其他地方,他们的身份不宜单独出现。
沉南姿自然也考虑到这些,又不想扫了谢承泽的兴致。
“你同六皇叔去醉仙楼,娘给你们去城西买点心,好不好?”
“为何不一起?我们好些日子都没同六皇叔一起吃饭了!”
谢承泽毕竟只有六岁,之前时常在一起用饭,在他的眼里和谢昱吃饭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沉南姿有点想堵上承儿的嘴巴,真是童言无忌,以后得叮嘱一下。
毕竟她如今还是靖王妃的身份,表面的礼数还是需要维持的。
“一起去吧!”谢厌突然出声,眼神落在谢昱的身上有些长。
谢承泽一听他要去,脸色瞬间凝重,看向沉南姿。
沉南姿也有些怪异,他难道还嫉妒上了?
上次摘枇杷的事,他不是也同薛清凝在一起吗?
多少也算一个平局,大家都很默契的不计较。
他如今跟着,他们还吃得下饭吗?
“那便一起吧!”谢昱看出谢承泽眼底的羡慕,低下身子,就准备一手抱一个。
哪知被谢厌截了过去,他捞了一个空。
谢承泽也感觉身体一轻,只见谢昱在他的对面,娘亲也在旁边,那抱他的人是……
谢承泽转过身子,对上那张让他心生怨怼的脸,脸上尽是恐惧。
沉南姿也没有想到,谢厌会去抱谢承泽,等她反应过来,吓了一跳。
再看着承儿苍白的脸色,伸手就要抢过来。
“谢厌?你要做什么?”
看着她眼底的警剔,谢厌知道同她好好说话,就是无话可说。
“怎么?我的儿子不能抱吗?”
他的这一声‘我的儿子’,震惊的不止是沉南姿,还有谢承泽。
母子两人如同见鬼一般的盯着他。
谢昱也看着这一幕,他可是从未见过谢厌抱谢承泽。
最近的谢厌,有些过于明显的改变。
“你的儿子?”沉南姿‘哼’笑一声,“说什么天大的笑话呢,你是生过他,还是养过他?还给我。”
沉南姿一副不容置疑的神色,对峙着谢厌。
谢厌斜睨着眼皮子底下的那张脸,确实明艳可人,就算凶神恶煞,也挡不住她的美貌。
他身躯一转,往骑射场外走去,“他是不是我的儿子?你比谁都清楚。”
谢厌腿长,又执意要抱着承儿,沉南姿只得在他身后跟着。
“谢厌,你没看出来吗?我和承儿并不想你跟着,你会影响我们的食欲。”
谢厌充抱着谢承泽,僵硬着背脊,往外面走去,下颌线拉得紧直,心口如同被匕首深插。
艰难的发声:“沉南姿,吃不下也得吃,我在一日,我们便是夫妻。”
沉南姿提着裙摆,怒不可遏,“谢厌,你真是可恶!”
醉仙楼前,偶遇薛遇白,他牵着谢弘睿的手。
“拜见靖王,六皇子,靖王妃!”他逐一施礼,礼数甚是周全。
沉南姿凝视谢弘睿,骑射服还未换下,果真是为了薛清凝去的骑射场。
“你们也来醉仙楼用饭?”薛遇白脸上有些惊讶,询问谢昱。
谢昱答道:“是。”
“哦?如此之巧!”薛遇白略感欣喜:“二皇妃于醉仙楼订了雅间。”
“既然巧遇,我们人少,一起吃吧,孩子们也能多吃点菜式。”
谢厌沉默不语,观其神色,似无异议。
谢昱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期而遇,那便叼扰了!”
沉南姿深知此餐饭定然难以下咽。
…
醉仙楼里,雅间内。
“尝尝!”薛清凝夹了一块羊排,到谢弘睿的碗里。
“娘,羊排是皇叔喜欢吃的,上回我们去踏青,您不是说过吗?”
谢弘睿说话之间,眼色落在谢承泽的脸上。
在看到谢承泽脸色发白后,又道:“娘,您夹给皇叔一块。”
薛清凝神色间有些尴尬,干笑着化解,“弘儿快吃,你皇叔自己会夹。”
“不嘛!您明明回回都会给皇叔夹,为何这次就不夹?”
薛清凝轻咳了一声,“弘儿,寝不言,食不语,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