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厌转身,走向竹林小径。
沉南姿看着他的神情,一脸的防备。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大约是私会被打搅,心中不快,莫不是要拿她出气?
想到谢厌能对她做出的事,沉南姿本能的往谢昱身后一缩。
而在同一时候,谢昱也挡在沉南姿的跟前。
两人之间的信任,让谢厌眼眸一沉,有种说不出的不适。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指甲不自觉的扣进肉里,压的四周都发白,失去血色。
他身后的薛清凝看着他的手指,肃穆的脸上有一些破裂。
“三哥,”谢昱与他身形极为相似,站在谢厌面前丝毫不逊色。
“过了弃华殿,有一个琵琶树,如今正是果熟时节。”
“我只是带三皇嫂去摘些来尝尝!”
他语气坦荡如砥,眼神明亮如洗,眼底无半分闪躲,像溪水一样透彻明亮。
谢厌看着两人,眼神里的神色晦暗不明,让人看不透。
沉南姿的眼神跃过谢昱的肩头,看着谢厌。
他若是敢对她发难,她……也不会饶过他。
沉南姿迎接备战眼神,落进谢厌的眼底。
她躲在谢昱身后的那一瞬间,令他心中一塞。
好似有一口怨气怼在胸口。
气氛太过于凝固,似乎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清楚。
谢厌突然神色一松,嘴角扯出一些笑意,挑眉之间,眼底有些许兴趣。
“枇杷树?一起去看看吧!”
之前还剑拔弩张,他……这转变……快得就风雨欲来之时,突然晴空万里。
……
谢厌转变得有些莫明其妙,让人有些从悬崖勒马的惊悚。
谢昱怔住片刻,露出笑意,“三哥也想尝尝?”
谢厌不语,只是转身与谢昱同行。
沉南姿想着,他此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举动,有点反常。
他之前周身都隐含怒气,明明是极其不悦的。
流转得有些撕裂,象是为了薛清凝不得不的那种隐忍!
想到此,好象撕裂也变得不再奇怪,有了合理的解释。
看着谢厌的背影,他还真是痴情!
为了薛清凝,他的后路定是崎岖狰狞。
真是令人钦佩!
沉南姿走出竹林,不紧不慢的落在后面。
她看见薛清凝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看着谢厌走远的背影。
“二皇嫂,不去吗?”
比起沉南姿的从容轻快,薛清凝有些无地自容的难堪。
她骄傲的微梗着脖子,一言不发的与沉南姿并肩。
周围竹林沙沙作响,象在唱一首哀怨的曲调。
“弃华殿,二皇妃知道这偏殿的由来吗?”
沉南姿打量着破败不堪的殿宇,象是一座被遗忘的冷宫。
比之前她第一见到更加的破损。
之前,里面住着何人?又她经历了何事?
薛清凝神色淡淡,眼底有着几分意外之色。
她竟然不知?看来谢厌真的不喜欢她。
薛清凝之前的阴郁一扫而空,淡然的眼底有了一点生机。
“这里住着的是皇上遗弃的女子!”
“冷宫?”
薛清凝尤豫片刻,“不算。”
“那是什么?”
“罪宫。”
沉南姿看着窗户,仿佛能看见一个被禁锢在此女子。
“她究竟是何人?”沉南姿的脑海之中,并未存有任何与此处相关的记忆。
“一个被皇上勒令抹杀的女子。”
“皇上为何要抹杀掉她?”沉南姿觉得,她一定很痛苦。
薛清凝:“这是皇宫的禁忌,她存在的一切都被抹掉,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这个人。”
禁忌就是不允许提及,口舌都能惹祸上身。
沉南姿看了弃华殿一眼,走进另一边。
谢厌和谢昱已经站在一棵枇杷树下。
谢昱伸手,够不着,“这得爬上去才行。”
“恩!”谢厌回首,看了走近的沉南姿和薛清凝一眼,抱着树干就往上爬。
看着谢厌上树,谢昱哪能忍住。
不一会,枇杷树上就多了两位矜贵的皇子。
越往上,枇杷果越发的橙黄,也越发的甜。
“接着!”茂密的树叶之间,传来谢厌和谢昱异口同声的声音。
薛清凝端庄秀丽的站在琵琶树下,双手空无一物,显然不知道如何应对。
沉南姿尤豫片刻,抓着裙摆撑开,对薛清凝眨眨眼,示意她去谢厌那,然后走到谢昱的树枝下。
“丢!”
橙黄色的枇杷果落进她的裙摆里,沉南姿眉眼带笑。
“哇!好大!”
她的声音充满惊奇和激动,象是得到意外之喜。
她的眼睛极其的灵动,像得到玩具的小孩,单纯得有些可爱!
殊不知,她的举动让谢厌好起来的心情瞬间变得拧巴起来。
他站在树枝上,手里提着枇杷果,眼神落在沉南姿展开的裙摆上。
她不应该是接着他的枇杷果吗?她是靖王妃,不是六皇妃!
谢厌心里说不出的憋闷,象是有棉絮塞在里面,不让他呼吸。
手里的枇杷果,他是踮着脚,摘到最大最黄的一串。
可是,却无人接应。
他觉得此刻,自己就跟一个傻子一样,烦闷随之而来。
而沉南姿的声音还在继续。
“哇!这一串好大,肯定是树上最好的一串。”
“哈哈!这一串好多,足足有十颗!”
“够了!吃不完了!”
“好了!哈哈!都装不下了!”
银铃般的笑声在耳边回荡,她的快乐好象极其的简单,简单的让人心生不快。
谢厌之前的兴致顿消,他知道薛清凝是绝对不会撑着裙摆接琵琶果的。
规矩礼教不允许她逾越半分。
哪怕心里十分的渴望,她都会严格克制。
与他同行,已经是她犯过最大的过错。
谢厌跳下树,手里的一串枇杷果尤为的刺眼。
他看着沉南姿的裙摆里满满当当,鼓鼓囊囊,她的脸上笑容溢出。
谢厌收回视线,对薛清凝伸出手……
两人不发一言,那串枇杷果就安静地躺在薛清凝的手心。
薛清凝看着手心里的枇杷膏,有些鄙夷的看向沉南姿,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男子岂会钟情于如此行为乖张的女子?
说好听是不拘小节,说难听就是行为不端,肆意妄为。
“好了!太多了!”沉南姿收住裙摆,不许谢昱再往下丢。
谢昱只得从树上跳下,看了谢厌一眼,“三哥,怎么只摘了一串?”
谢厌抬起眼睑,里面有着淡淡的情绪:“尝鲜而已。”
“足矣!”薛清凝莞尔一笑,看着手心里的枇杷果。
“给我!”谢昱抓起袍子前面的两个角,形成一个大包斗,对沉南姿道,“确实有些多。”
“你才发现啊!”沉南姿笑眯眯的都掀了过去。
谢厌看着这一幕,眼底冷意渐浓。
他们之间熟络得让人生疑,可是,又没有明显的越矩行为。
象是极熟的友人,坦坦荡荡,挑不出毛病。
谢厌不再言语,转身往回走。
最后是沉南姿吃了一路的枇杷果,一路都是她甜滋滋的声音。
“好甜!”
“真的好好吃!”
“汁水好多!甜!”
还有谢昱穿插在里面的声音。
“多吃点!”
“这个应该更好!”
“再吃这一串。”
在其他两人的静默之下,他们的声音有些过于的聒噪。
谢厌的心情变成了深色,一直到出宫。
沉南姿一点没察觉出他的不痛快,象个吃得太饱的小猫,一直在打嗝,悠闲自得。
出了宫门,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走到谢厌跟前。
“靖王,武官补给册在此,您请过目。”
沉南姿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听到“武官”二字,眼睛一亮。
谢厌接过籍册,自上而下的看了一眼,“这次受录的武官,需保护皇城安危之责。”
“必须要挑选武艺高强者,年纪可放至三十岁。”
“条件选好后,即可放榜招募。”
那官员接过籍册,“是,下官立即去督办。”
太尉府里。
“哥哥,武官在补录吗?”
沉南姿才刚坐下,连茶水都舍不得喝下一口,额头上细密的薄汗也未擦,就急迫的询问坐在堂中上首的。
“确有此事。”
沉明翰不知她问这个做甚,看着她气喘吁吁的过来,还以为又被谢厌欺负了!
看着她手边的热茶,对侍女道:“去换杯温水来!”
又才抬眼看着沉南姿,“你打听这个做甚?”
沉南姿,“最好的职位是哪种?哥哥,你先回答我的。”
“最高的是中郎将,属七品。”
“那这个位置留给我。”
“你要留给谁?”
“冽风!”
沉南姿接过丫鬟奉上的温茶,“他幼时在破庙讨饭喂母,后一直在我身边,身份清白,哥哥你推举一下。”
沉南姿曾经为了冽风提过几回,后来都不了了之。
“她走了你的身边都没人,我不放心。”
沉明翰有些迟疑,沉南姿自小就是冽风护着安危。
这么多年,冽风对她也是忠心耿耿,这让他极为放心。
“我再带个丫鬟就够了!”沉南姿放下茶盏,
“他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总要为他谋个好前程,哥哥,你别管我,只管推举他。”
沉明翰知道她这回是动了真格,便也不再阻拦。
有了沉明翰的应允,沉南姿回到府里就对冽风说了此事。
冽风脸色一变,直接跪倒在她面前,“小姐,我不去!”
“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去?你可知这是平常人求都求不到的机遇!”
沉南姿坐在前堂的首位,手捏着扶手,有些不解。
冽风一脸的不情愿,“我只想跟在小姐身边,并不想去做什么中郎将。”
“你不可能一辈子跟着我,做一个护卫吧!”
“我愿意。”冽风脸色坚决。
沉南姿:“你若只是一个普通资质的男子,我定会如你所愿,在给你配个姑娘,一生平平淡淡,过点小日子。”
“可是,你武功卓越,善骑善射,是难得做武官的良才,跟着我哥哥,你定能闯出一番功绩。”
“我意不在此。”冽风的眉眼没有任何松动。
“那意在何处!”沉南姿追问。
“我……”冽风望着她,十分不解,为何今日的小姐一定要赶他走。
“小姐,让冽风留在你身边吧!冽风,这辈子都只想跟着小姐。”
“每次让你走,你都是这个理由。”可是,这一次不同,她的身边会越来越不安全。
“冽风毕生所愿就是跟着小姐,别无所求。”
“不行,你这回必须离开。”沉南姿态度坚决,没有丝毫的馀地。
冽风慌乱了,跪行两步,几乎到了沉南姿的脚边,“小姐,我不去!”
他微微抬首,目光与她对视,双眼焦急,淡漠的脸上带着十二分的恳求。
那眼神里的隐藏的依恋和难受,让沉南姿的心口一跳,手指蜷缩收紧。
沉南姿望着他,觉得是错觉,不会是那样的。
迟疑后,她又道:“还有,就是你的婚事,今年必须办了!”
“我不成亲!”他置气一般的回复。
冽风的回答让沉南姿眉心一跳,颤斗着问他,“为何不成亲?”
冽风不语,双手成拳,指骨紧绷发白,如同之前的无数次,无声的与她对抗。
以前她都是尊重他的决定,一拖再拖,今日,她终于发现不对劲。
“罢了,既然你不志不在此,我也不想强迫你。”
冽风听到她作罢,眉眼间的倔强和不安,瞬间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庆幸和欣喜。
紧握的双拳也瞬间的松开,连绷直的身体都软了几分。
沉南姿看在眼里,急在心底。
如果是因为她而眈误了他,那这样的陪伴对他是极其不公允的。
“起来吧!”
冽风依言而起,平淡的神情间隐藏着一丝庆幸。
沉南姿站起身,唤来丫鬟们,给她换衣打扮。
当她艳丽无比的出现在冽风跟前时,他眼眸间掠过一闪而过的惊艳。
“小姐,是要去哪里?”他的声音有些干涸后的嘶哑。
“去长乐街。”
“小姐是要去摘花,还是搬花?”
“好久没去那边了,得去瞧瞧。”
“听闻一会要落雨,小姐想看哪盆花,我去搬回来。”
沉南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晴空万里,是入春后,最好的天气。
“无妨,一点点路程,再说,那位叶公子我亦很久没去瞧他了。”
她的脸色难得生出一片薄红,眼神间有些迷离。
“小姐,”冽风的眼神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冽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