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孤立的津岛修治一个人坐在枯树下发呆。
看着象个被排挤的小可怜,实则他是通过那只停留在他附近、伪装成伤员的乌鸦,连接到了分散在福利院各处的其他乌鸦视野之中。
这种视角奇特而抽离,象是操控着无数个漂浮的监控摄象头。
起初频繁切换视野会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但津岛修治以惊人的适应力迅速习惯。
通过乌鸦的眼睛,他绘制着福利院更精细的地图,也窥探着其中的秘密。
玛莎修女总会下意识地抚摸着一个银质的吊坠,仿佛在无声祈祷。
厨房的帮工大妈偷偷将一小块黄油藏起,塞给一个总是帮她打扫卫生的、怯生生的女孩,女孩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芒,是这死气沉沉之地罕见的鲜活色彩。
几个稍大的男孩在厕所后偷偷交换几颗玻璃弹珠,脸上露出短暂的、属于正常孩童的狡黠和兴奋,但一旦有脚步声靠近,那表情便立刻被麻木和顺从取代。
而艾斯特总是独来独往,或待在房间绘画,或在弹钢琴,或是在看书。
总之表现的就象个认真努力的好孩子。
一个不懂事的小男孩却在玩球时不小心将球砸到了艾斯特的后背。
艾斯特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笑,甚至还摸了摸那男孩的头说“没关系”,但津岛修治却看到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那瞬间她眼中闪过的绝非宽容,而是一种被冒犯了的、极致的阴狠和厌恶。
没过多久,那个小男孩就“意外”地摔下了楼梯,磕破了头,顶着一脸血哭得撕心裂肺。
而艾斯特,正挽着玛莎修女的手臂从另一边走过,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
这样的表里不一,作风残暴,才是艾斯特的真面目。
但这些零碎的窥探,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内核的线索,需要知道这福利院深藏的真相,以及艾斯特最终的目的。
他将目标放在了修女们和孩子们住的房间,其中艾斯特的房间需要重点观察,还有就是其他无人居住甚至无人踏足的房间,也需要观察一番。
福利院不存在单人房间的待遇,但因为津岛修治出现的突然,他还没有被分配室友,也可能是因为众人害怕他有传染病,不愿意跟他住一块,总之他幸运的享有特殊待遇。
“让你的同伴们努努力。”津岛修治对着乌鸦道。
乌鸦的血红色眼珠转了转,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
分散在暗处的乌鸦们悄无声息的行动起来。
楼梯入口处那根褪色的绳子依旧挂着,木牌上的字迹模糊,依稀可见谶悔室的字样。
石梯狭窄而徒峭,仅容一人通过。
墙壁是粗糙的石砖,上方没有任何窗户,光线仅来自下方走廊渗透上来的一点微弱馀光,越往上越暗,最后几乎完全陷入黑暗。
以乌鸦的视角来看,黑的越黑,白的越白,一切过于分明。
空气滞重得令人窒息,只有乌鸦拍打翅膀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淅。
津岛修治书着台阶,差不多七十二层台阶后,眼前出现了一扇低矮的、同样由厚重木材制成的门。
门上没有锁,但门把手锈迹斑斑,似乎很久没人动过。
津岛修治让乌鸦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仔细倾听。
或许是因为乌鸦本身听力就不太好,一片死寂。
不,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象是……某种韵律奇特的咏唱?又或者是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听得并不真切,仿佛只是幻觉。
他不再尤豫,让好几只乌鸦一起用力,将门顶开一道缝隙。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后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小,更暗。
几乎没有光线,只有门口透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里不象谶悔室,更象一个狭小的储藏间或者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烈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
房间里堆放着一些杂物——破旧的毯子、生锈的铁器、几个看不出原形的木箱。
但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似乎有一个矮柜。
他让乌鸦小心翼翼地挪过去,避免碰到任何东西发出声响。
矮柜没有上锁,乌鸦轻轻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些零碎物品:几本纸张发黄脆弱的旧书,他粗略一扫,似乎是什么地方志或宗教记录、一捆用黑色丝带系起的信件、还有……
津岛修治的目光定格在矮柜最深处,一个用黑布复盖的、大约一尺见方的物体上。
乌鸦用爪子掀开了黑布。
下面是一个玻璃箱,或者说,是一个类似玻璃展示柜的东西。
里面赫然一只黑猫,它的皮毛依旧黑的发亮,但眼睛变成了空洞的灰色,嘴巴张开,尾巴笔直的竖起,保持着无声尖叫的姿态以一种扭曲的、充满仪式感的姿势被固定着。
即使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邪异和死亡气息。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楼下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不能再停留了。
他迅速让乌鸦将黑布盖回原处,关上柜门,尽可能快地、无声地退出了这个小房间,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门。
“乌鸦还是太局限了……”津岛修治揉了揉眉心。
稍差的立体视觉,微弱的听力,逊色的力量,在侦查时不那么顺利。
不过总好过他自己亲自去查。
津岛修治面色苍白,眼神放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实则正忙碌地切换着视角,审视起其他地方。
玛莎修女的房间最为整洁,也最为肃穆。
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多馀装饰。
唯一显眼的是床头悬挂的一个大型木质十字架,但十字架的形态似乎比常见的更为古老和简朴,甚至透着一丝严苛。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页边缘磨损严重的圣经,但乌鸦敏锐的视线捕捉到,在那本圣经下面,似乎还压着一本更薄、封面没有任何文本的小册子。
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圣象画,画中圣徒的眼神悲泯却空洞。
其他修女的房间则大同小异,朴素到近乎清苦。
但在一间较为年长的修女房间,乌鸦在床底最深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上锁的铁盒。
铁盒本身并无特别,但锁孔周围似乎有经常被触摸的痕迹。
乌鸦打不开盒子,因此并不能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另一间房里,一只乌鸦注意到某块地板颜色略新,边缘有细微的撬动磨损,似乎下面有个小小的隐藏空间。
然而,似乎也需要特殊手段才能打开。
目前也没时间让乌鸦们尝试。
津岛修治只是将这些细节记下,就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与修女们的房间相比,孩子们的宿舍显得更为拥挤。
床铺整齐得过分,用品都是一模一样的,个人的物品也少得可怜,几乎看不出性格差异。
但在一些细微处,仍能瞥见孩童的天性,比如某张床铺的枕头下藏着一块光滑的彩色石头,某条缝隙里塞着一小截偷偷留下的蜡笔头,以及一些墙壁上有着极其模糊的、被尽力擦拭过的涂鸦痕迹。
津岛修治重点观察了那几个稍大男孩的房间。
他们似乎形成了一个小团体,通过乌鸦在夜晚时的监听,隐约能听到他们交换弹珠、讨论如何躲避修女的巡查、甚至低声抱怨食物的分量。
“一群吝啬的老处女。”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男孩们才敢躲在被窝里偷偷的议论艾斯特和修女们。
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得知,艾斯特或许不止一次被领养家庭退回过福利院。
这一点很古怪。
毕竟艾斯特在大人面前的伪装几乎完美,怎么会发生多次被退回的情况?
厨房是福利院里少数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虽然这气息也带着陈旧和匮乏的味道。
乌鸦们从窗外观察内部。
厨房很大,设施陈旧但还算干净。
巨大的锅灶、堆积如山的土豆和胡萝卜、和总是冒着热气的炖锅。
帮工大妈们忙碌着,抱怨着腰酸背痛和永远不够的预算。
食物来源似乎主要是定期运送,或许是一周一次?
看起来一切正常,符合一个资源紧张的老旧福利院的设置。
乌鸦们还探索了阁楼。
那里堆满了废弃的家具、破旧的衣物、以及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无用杂物,灰尘厚积,蛛网遍布。
但在一个被旧床板半遮住的角落里,乌鸦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被遗弃的布娃娃。
娃娃很旧,裙子破烂,但奇怪的是,它的脸上用红色的线粗糙地缝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针脚歪歪扭扭,在那布满灰尘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诡异和悲伤。
这个福利院似乎还存在着一个地下室,入口则被一道沉重的、上了锁的铁门挡住,门缝里透出阴冷潮湿的气息和更浓重的霉味。
乌鸦无法进入,但能感觉到里面空间不小,偶尔能听到极其微弱的、象是水滴声,又象是某种抓挠声从门后传来,但细听之下又消失不见,仿佛是幻觉。
最后观察的,是艾斯特的房间。
她的房间果然是特例,更加宽敞,甚至有一扇小窗户。
房间异常整洁,物品摆放井然有序,甚至带着一种博物馆陈列品般的疏离感。
床上铺着虽然旧但干净整洁的白色床单,几个毛绒玩偶被放在床头,让这个房间有了几分小女孩的天真可爱气息。
一个简易画架上夹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画的是窗外那棵枯死的树,但色调却异常鲜艳扭曲,树干被涂成了暗红色,扭曲的枝桠像挣扎的触手伸向雾霾蓝的天空。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大多是宗教故事或童话,但书的磨损程度很低,象是摆设。
乌鸦无法翻开书页查看内容。
房间里除了那几个毛绒玩偶,几乎没有其他拥有个人情感的痕迹,没有藏起来的零食,没有偷偷收集的小玩意,没有朋友送的粗糙礼物。
噢,大概艾斯特也根本没有朋友。
总之这个房间完美得象一个样板间,或者说,象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等待着主角上演设置好的戏码。
这种极致的“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就和艾斯特本人一样。
津岛修治轻轻呼出一口气,意识从遥远的乌鸦体内缓缓收回。
长时间的精神集中让他感到一阵疲惫,大脑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乌鸦安静地待着,血红色的眼珠倒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这个福利院,似乎藏着不少秘密啊。”津岛修治呢喃自语,嘴角却勾勒起饶有兴致的弧度。
秘密越多,惊喜越多,也就越有趣。
他随意的点开弹幕,趁着心情尚好,准备随机找几个幸运儿聊聊天。
“主播你在看什么?”
“主播你怎么待在房间不动啊。”
“主播,乌鸦有什么用啊?”
“主播,你没发现观众都快跑光了吗?”
“所以说这种副本最无聊了,根本没多少人有耐心看的。”
“主包我教你,现在就去把艾斯特杀了,包火的。”
“那可是小女孩!你们居然忍心?主播记得放火烧的干净点,我怕我看着心疼。”
津岛修治看着弹幕轻轻笑了起来“解密副本,如果一开始就杀了关键人物,那还叫解密吗?直接叫杀戮战场好了。”
“而且混沌溶炉也没给具体人物消息,谁知道任务是杀了她还是保护她。”津岛修治耸肩,语气无奈。
万一把人弄死了之后,冒出个任务提示,要求拯救艾斯特,那就真没辄了。
难不成津岛修治还能现场给艾斯特来一个大复活术吗?
津岛修治并不怀疑混沌溶炉的抽象。
“啊……艾斯特这样的坏种应该不需要保护吧?”
“不好说,混沌溶炉的任务画风,说不定的。”
“确实,混沌溶炉可不管角色立场阵营,之前有一个副本的任务还是帮助反派毁灭世界呢……”
“不对啊,主包你不是关系户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任务?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