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失重和眩晕感过后,津岛修治并未立刻感受到实地,反而觉得身体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和收缩,意识如同被投入了绞肉机,瞬间被碾碎。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无尽的黑暗便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恢复意识。
津岛修治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景象,光线昏暗。
剧烈的头痛和强烈的虚弱感席卷了他,身体感觉异常沉重,却又充满了一种违和感。
他先前吃了药,现在却没死,那也就是说……他变小了。
视线逐渐清淅,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浆洗得有些发硬、沉重却不能提供多少暖意的毯子。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老旧,墙壁有些斑驳,象是某种……集体宿舍?
他试图坐起身,手臂却虚弱无力,视野也比平时低矮了许多。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去——是小巧且带着几分圆润的,属于儿童的手指。
他现在应该是……四五岁左右?
此时虚拟屏幕上的提示也跳了出来。
【副本名称】:孤儿怨(?)
【背景简述】:小精灵之庭福利院似乎有着一位与众不同的女孩,天真可爱的表象下,隐藏着难以言喻的黑暗与秘密,真相等待揭晓,但请注意,好奇有时会招致致命的后果。
福利院?与众不同的女孩?
津岛修治对混沌溶炉的提示并不太信任,他或许会给他们线索,但绝对会把最关键的信息藏着。
就比如上个世界的boss有高级道具这件事……还是某个主播给的,混沌溶炉一个字也没提。
这个副本主角或许就是那个女孩,对方有什么特殊的呢?
普通小女孩的话,可没办法让这个世界危险性比柯南世界还高。
“上帝保佑,你终于醒了。”一个温和但略显刻板的女声响起。
津岛修治转过头,看到一位穿着黑色长裙、戴着眼镜、头发整齐的盘着,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的修女打扮的女人站在床边,正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怜悯。
“我们在福利院后门外的树林里发现了你,可怜的孩子,你当时浑身烫的像火炉。”修女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医生来看过,说你正发高烧,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家在哪里?”
津岛修治张了张嘴,带着虚弱沙哑的嗓音,脸上适时地流露出符合外表的迷茫与脆弱:“我……不记得了……”。
发高烧被烧坏了脑子,忘了过去很正常吧?
修女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唉,可怜的小羊羔,主会庇佑你的,这里是专门收留你们这些小精灵的地方,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之一,你可以叫我玛莎修女,暂时想不起来没关系,先在这里住下吧,把身体养好。”
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个穿着黑色娃娃领连衣裙、披着黑色长发、脖子上系着黑色蕾丝颈饰的女孩站在门外,她肤色苍白,脸上有着些许雀斑,笑容恬静乖巧。
她象个贵族千金,而不是福利院的孤儿。
玛莎修女注意到她,语气变得更为温和:“艾斯特,你来了,来看望新朋友吗?”
“是的,玛莎修女,我来看看我们的新成员。”女孩面带笑意,礼貌的说着。
“这是艾斯特,我们这里最受欢迎的孩子。”她骄傲的向津岛修治介绍着女孩。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她耐心的询问男孩。
“……”津岛修治摇摇头。
因为体型变小,他原先的绷带早已散开,原本的衣服都变得宽松,并且……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他现在穿的衣服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勉强合身,但款式质感都普普通通的衣服。
好在他先前已经将所有东西都放入系统背包,不然恐怕什么都不会剩下。
“跟你一起来的衣服已经被我们收起来,到时候会给大一些的孩子穿,进了我们这里,无论是原先带来的东西,还是爱心人士捐赠的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是共有的,会公平分配,没有自己的私人物品。”玛莎修女见怪不怪的说着,将福利院的规矩之一告诉了津岛修治。
“……”津岛修治沉默不语,象是默认自己会遵守规矩。
“既然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那么你就叫……”玛莎修女绞尽脑汁的想了起来。
让别人给自己取名啊……
黑发鸢眼的男孩垂下眼眸,似乎发现了什么,他伸出手“或许这是我的名字?”
在他的掌心,赫然写着一行字母“burn·uber(伯恩·安柏)。”
“这个名字……”玛莎修女显然是个有文化的修女,通过这个名字,联想到了具体。
burnt uber(焦赭石色),一种深沉厚重的红棕色,乍一看会将其单纯看成红色。
再仔细凝望面前的孩子,她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这孩子有着一双烧焦的赭石般奇特而美丽的眼睛,想必他的名字也是因此而来。
她转向门口那个女孩“安柏就暂时由你照顾,带他熟悉一下环境,告诉他必须遵守的规则,你是所有孩子的榜样,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当然,玛莎修女。”艾斯特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她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得不象个孩子“我很乐意帮助新朋友。”她走上前几步,来到津岛修治的床边。
津岛修治看着她,那双鸢色的眼睛充斥着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刚才流露出的脆弱只是一层轻易就能撕下的薄纱。
他静静地看着她,象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物品。
玛莎修女似乎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并没有关紧。
几乎在修女脚步声远去的瞬间,艾斯特脸上那标准化的甜美笑容立马就消失了。
她的眼神里不再有刻意营造的天真,而是流露出一种与外表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甚至有几分扭曲的厌恶与刻薄。
津岛修治慢慢坐直了些,尽管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但脊背却自然而然挺的笔直,透着股家教良好的优雅。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名字只是代号,比起这个,我更关心这里的待遇怎么样,比如伙食……之类的。”
艾斯特的眼睛微微眯起,象是一只被微妙冒犯了的野兽。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刚从高烧和昏迷中醒来的人是这种反应——不是害怕,不是讨好,而是一种…令人不悦的平静。
“伙食?”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那点稚嫩完全消失,变得冷硬“足以维持生命,至于味道?那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
“是吗?”津岛修治歪了歪头,动作有些孩子气,眼神却古井无波“那可真没劲。”
艾斯特向前走了一小步,周围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她苍白的脸色和不属于儿童的成人神情在这昏暗的室内显得颇为诡异。
她不再伪装乖巧的孩子,声音低沉下来:“你知道吗,在这里,多馀的好奇心和伶牙俐齿,通常会带来麻烦。”
“麻烦?”津岛修治重复道,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尽管因为虚弱,笑声有些气短“那太好了,我还担心会很无聊呢。”
“无聊?”艾斯特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你会发现这里到处都是惊喜的。”
“比如说?”津岛修治似乎略有好奇的问。
“第四个规矩——”她避开了津岛修治的问题,声音更冷“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你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起来,跟我走。”
她不再假装友善,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
津岛修治看了她两秒,然后慢吞吞地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艾斯特就站在原地看着,没有任何伸手的意思,眼神如同在打量一个新的玩具。
“跟上。”见他站稳,她简短地命令,转身向外走去。
津岛修治跟在她身后,步伐有些不稳,但速度并不慢。
走出房门,是一条极其宽敞却异常昏暗的长廊。
廊柱是高耸的尖拱结构,支撑着同样高得令人眩晕的顶棚。
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个黑铁制成的烛台,但此刻只有零星几根蜡烛被点燃,跳动的火苗将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晃动。
长廊的一侧是一排与津岛修治醒来时待的房间类似的房门,另一侧则是一连串巨大的、色彩斑烂却异常昏暗的彩绘玻璃窗。
玻璃上描绘着宗教寓言故事,但窗外阴沉的光线使得那些画面看起来模糊而怪异,圣徒的脸在阴影中显得痛苦而扭曲。
空气冰冷而滞重,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旧木头、灰尘、蜡烛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陈旧香料又类似徽菌的味道。
经过一扇巨大的彩窗时,津岛修治眼角的馀光瞥见玻璃上映出的景象——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正躲在远处一根廊柱的阴影里偷偷看向这边,但当接触到艾斯特的背影时,那男孩立刻象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脸上满是惊恐。
津岛修治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零点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似乎很怕你。”他的声音不大,平淡地象是在评论天气。
艾斯特头也没回:“第五个规矩,专注于你自己的事,其他人的反应,与你无关。”
他们走到长廊尽头,转入一个稍小些的信道,来到了公用的洗漱间。
这里的墙面贴着老旧的、已经发黄开裂的白色瓷砖,黑色细长的缝隙如同蛛网般蔓延。
一排黄铜水龙头安装在厚重的石制洗手池上,池子边缘布满污渍和水垢。
巨大的、水银有些剥落的镜子挂在墙上,映出模糊变形的人影。
一看这鬼地方就很有年代了。
津岛修治踮脚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微微一颤,却也驱散了些许昏沉。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稚嫩脸庞,以及那双没什么变化,只是型状更加圆润的鸢色眼睛,眼神晦暗不明。
午餐的钟声恰好在此时敲响,那声音沉闷且带着金属的颤音,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厚实的石墙和冰冷的空气,在整座庞大而古老的建筑里回荡。
“现在,去食堂,如果你还想吃到午餐的话。”艾斯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离开洗漱间。
津岛修治看着她的背影,抬手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水珠,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他的额头上,跟上对方的脚步。
他们穿过更多交错着阴影与微弱烛光的拱廊,最终来到一扇巨大的、厚重的橡木双开门前。
门扉虚掩着,里面传来一种压抑的、低沉的嗡嗡声,象是许多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和窃窃私语混合在一起。
艾斯特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推开了门。
一股混杂着劣质油脂、炖煮过度的蔬菜、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极为宽敞宏大的厅堂,高耸的穹顶被巨大的、黑沉沉的木梁分割,梁上雕刻着繁复却因年代久远而模糊的宗教图案,隐约能辨认出受难十字架和羔羊的形象。
墙壁同样是厚重的石砖,上面悬挂着几幅巨大的、色彩暗沉、人物表情肃穆到近乎痛苦的宗教油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堂两侧墙上极高的位置,一排狭长的、尖拱形的彩绘玻璃窗,此刻窗外天光晦暗,几乎无法透入任何有意义的色彩。
而厅堂内最主要的光源,来自于无数放置在长长餐桌上的黑铁烛台。
烛台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狰狞,如同扭曲的黑色枝干,顶端插着一根根正在燃烧的白色蜡烛。
跳动的烛光无法完全照亮整个大厅,反而制造出更多晃动不安的阴影,使得大厅象是潜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怪物。
大厅内放着数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餐桌,大约二三十个不同年龄的孩子沉默地坐在长桌两侧的长条木凳上。
他们大多穿着款式各异,但基本都是黑灰色调的不合身的衣服,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几乎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东张西望,象是一排排被安排好的人偶。
在大厅最前方,靠近一个类似小型讲坛的地方,摆放着一张稍短但同样庄重的餐桌。
玛莎修女和另外十名表情同样严肃刻板的修女坐在那里,如同监视羊群的牧羊犬。
艾斯特的出现,让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凝滞了一瞬。
许多孩子的头垂得更低了,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
玛莎修女则向她投来一个温和的、近乎嘉许的眼神。
艾斯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领着津岛修治走向一张还有空位的长桌,用眼神示意他坐在最末尾的一个空位上。
整个过程里,同桌的其他孩子没有任何人抬头看他一眼,仿佛他是空气。
津岛修治刚坐定,还没来得及更多观察,就听到讲坛方向传来玛莎修女清淅而刻板的声音:
“孩子们,低头。”
命令一下,所有孩子,包括艾斯特,都立刻深深地低下头,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津岛修治迟疑了半秒,也依样画葫芦地低下头。
他能感觉到旁边艾斯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近乎虔诚的专注感——但这专注感背后,似乎空无一物。
玛莎修女开始领祷,她的声音在空旷高耸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庄严:
“仁慈的天父,我们感谢您,赐予我们今日的食粮。”
“求您洁净这些食物,使其成为我们身体的滋养。”
“求您保佑小精灵之庭,保佑玛莎修女和所有照顾我们的人。”
“求您宽恕我们的罪,引导我们行走在您的义路上。”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修女沉稳的声音和孩童平静的声音诡异的混在一起“阿门。”
祷告结束的瞬间,孩子们才抬起头,但依旧没有人说话。
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站起身,开始沉默地从厨房方向端出几个巨大的、冒着热气的金属桶,然后依次给每个孩子分发食物。
食物很简单:一小块颜色深黑、看起来硬邦邦的面包,一勺几乎看不到油星的,似乎是土豆和某种分辨不出的根茎类蔬菜,还有一小杯清水。
餐具是磨损严重的锡制勺子和一个木盘。
食物分发到津岛修治面前时,他注意到那个分食物的男孩手指在微微发抖,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艾斯特就坐在他不远处,她用餐的姿态极其优雅,背脊挺得笔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那寡淡的食物,仿佛在享用盛宴。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享受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精准。
津岛修治拿起那块硬面包,尝试着咬了一口,口感粗糙得象在嚼木屑,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味道。
炖菜更是温吞寡淡,又咸又黏黏糊糊。
他吃了两口,就没什么胃口了。
哪怕在流浪的时候也没吃过这种东西。
他放下勺子,目光再次不着痕迹地扫视整个食堂。
烛光摇曳,将孩子们沉默进食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张张餐桌如同棺木,整齐排列。
这福利院的宗教氛围似乎有些过于强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穿越到了中世纪的修道院呢。
话说……现在是几几年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