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金鳌岛。
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上清独立崖边,玄色道袍在咸湿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离开昆仑已有数日,胸中那口因道争而生的郁气,却并未随海风尽散。
那鸿蒙紫气是他亲手推开,圣位机缘是他自愿舍弃,本无怨悔。
可眼见鲲鹏那厮竟借立“妖教”一举成圣,心中难免泛起几分波澜。
非是嫉妒,而是不屑那妖教理念,口称“万灵有灵皆可为妖”。
看似与他“截取一线生机”之道有几分形似,实则粗陋。
鲲鹏根脚有缺,哪怕其内核怕是阴阳老祖。
也难以改变其道根脚。
相比于西方二人本身根脚不弱,再加上有人指点。
而大兄和玉清那家伙,起码也是盘古正宗。
鲲鹏,的确也是大罗神圣。
可若非老师在背后推动,凭他如何能立得稳这妖教?
虽说鸿钧没有成为他的师尊,但也是指引他走向斩三尸之道,那也是老师。
“老师啊老师,您布下的这盘棋,当真是要将众生都算尽么”
上清眸光锐利,望向无尽虚空,仿佛要穿透那紫霄宫的迷雾。
正思忖间,天际忽闻清越凤鸣。
一道璀璨金光破云而至,落在岛前化作一位身着金羽霓裳、仪态万方的女仙,正是女娲座下使者金凤。
金凤敛衽施礼,声音清脆悦耳:“金凤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拜谒上清神圣。
主人言,久未与神圣叙话,特邀圣人往青帝神宫一叙,品茗论道。”
“女娲道友相邀?”
上清眉头微挑,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他与女娲,一在昆仑修道,一居天庭为帝,虽同列顶尖神圣,却并无深交,因果甚浅。
此刻突然相邀,所为何事?
不过,他此刻闲居东海,正觉无趣,加之对这位造化人族、执掌东方的青帝亦有几分好奇。
便也未多推辞。
“善。既是女娲道友盛情,贫道便叨扰了。”
上清淡然颔首,袍袖一拂,已随金凤化作清光一道,径往那东海的蓬莱仙岛而去。
青帝神宫坐落于蓬莱之巅,殿宇巍峨,吞吐东方灵机,万千霞光瑞气萦绕,气象非凡。
然而,当上清踏入那清净雅致的主殿时,脚步却是微微一顿。
殿内云床之上,并非只有女娲一人。
还有一道身影。
仅仅是坐在那里,便有高踞凌霄、统御诸天之韵。
他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只随意坐在那里,却仿佛与这方天地、乃至周天星辰都融为一体,自然便是此间中心。
帝夋!
电光石火间,上清已然明了。
哪里是女娲相邀,分明是这位天帝借女娲之名,请他前来。
女娲在一旁静坐,玉容含笑。
“原来是你。”
上清停下脚步,眸光如电,直视帝夋,周身隐有剑鸣轻颤,“天帝陛下倒是好兴致,不在凌霄殿处理天庭大事,却来这东海之滨,与女娲道友品茗论道?
更费心借女娲道友之名,邀贫道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距离感。
其实三清与天庭,的确没有什么太大的仇恨,但有时候因果相争,就算是没有因果。
也有因果了。
帝夋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执起面前玉壶,亲自斟了一杯氤氲着道韵的清茶,推至对面空位。
上清道友,何必心急。且先饮杯清茶,静心片刻。”帝夋声音平和。
上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眸光如剑,直视帝夋:“帝夋,你天庭之道,讲求统御万方,将洪荒众生尽数纳入你那‘天官法’体系之下。
以权柄功德驱策万灵,步步攀登你设下的天梯。
此道,与吾截取一线生机、万物自寻超脱之路的理念,可谓南辕北辙!道不同,不相为谋。
若无他事,贫道告辞!”
说罢,作势便要撕裂虚空离去。
他性子刚直,不喜拐弯抹角,更不愿与这意图掌控一切的天帝多作纠缠。
“且慢。”
帝夋声音依旧平淡。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响彻殿内,并未动用任何法力威压,却让上清的动作微微一顿。
“上清道友,莫非就不好奇,”帝夋抬眼,目光深邃如星海。
“那无天所悟的‘终末’大道,究竟源自何处?
当真只是继承了罗睺的遗泽么?”
上清身形定住,眉头骤然锁紧。
他执掌诛仙四剑,对罗睺之道自然不陌生,那是一种极致的毁灭与终结。
他自身的“截”之道,近来也确实开始尝试吸纳罗睺道中那些非极端、关乎“事物终结亦是新生开端”的玄妙部分,以求完善自身大道。
无天能领悟终末之道,他一直以为是罗睺后手安排。
“难道不是?”上清回身,眼中锐光更盛,“除了罗睺,还有谁能赋予他这般霸道诡谲的大道真意?”
帝夋不再多言,屈指一弹,一点灵光自其指尖飞出,于殿中化作一片清晰的光幕。
光幕之上,显现的正是那幽冥血海深处,无尽怨魂哀嚎的景象。
只见画面中,帝夋深入血海,以神通篡改、重塑冥河。
终末的道种于此种下,开始萌芽
光幕景象散去。
上清紧皱的眉头久久未能舒展,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死死盯着帝夋:“是你是你篡改了冥河根源,引导了无天的大道方向?!”
许多之前未曾留意的细节瞬间涌入脑海。
无天看似行事乖张,屡屡与各方冲突,但细想起来,他似乎从未真正与天庭正面死磕过!
即便有些摩擦,也总是控制在某种限度之内。
当初巫族与东极祖庭联军攻天,无天看似参与,实则更像是在搅混水?
还有他那迅速提升的实力,对终末之道堪称恐怖的领悟速度
原来如此!
上清心中豁然开朗,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好奇涌上心头。
无天这厮,怕是早就清楚帝夋的恐怖与神秘,深知与其为敌的下场,故而才表现得那般“识时务”!
这帝夋,不仅能以力压人,更能于篡改天地法则,引导甚至“创造”一位当初大罗神圣的大道方向!
这是何等神通?
何等对大道本质的理解?
这与鸿钧老师以天道权限、圣位棋子布局的手段,看似不同。
其本质却都是一种对洪荒根本规则的恐怖掌控力!
心中的傲气与对大道真相的渴求,此刻激烈交锋。最终,对探索未知,印证自身之道的好奇,压过了那点不快。
上清冷哼一声,虽面色依旧冷峻,却不再提离去之事。
他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空置的云床前,毫不客气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向帝夋:
“帝夋,你让贫道看这个,意欲何为?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