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荒原末路(1 / 1)

时间在红色荒原上仿佛凝固,又仿佛在以燃烧生命的速度疯狂流逝。

毒辣的日头是永恒的行刑者,将光芒化为灼热的鞭子,抽打在每一寸干裂的土地和每一个蹒跚的身影上。

夜晚则骤然坠入冰窟,刺骨的寒风如同裹挟着冰针,穿透褴缕的衣衫,直刺骨髓。

两百多人的队伍,在数月慌不择路的亡命奔徙后,萎缩至不足两百。

昔日闪亮的盔甲如今被厚厚的赤褐色尘土和凝固发黑的血污复盖,破损处用皮绳、碎布勉强维系,与身上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衫融为一体,成为这片死寂荒原中移动的、悲伤的补丁。

马匹是第一批倒下的牺牲者。它们曾是不可或缺的伙伴和脚力,如今大多已化为延续这支队伍残喘的口粮。幸存下来的几匹,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可数,每一步都跟跄欲倒,响鼻声微弱得如同叹息。

人们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屈,驱动着麻木如灌铅的双腿。嘴唇干裂,渗出暗红的血珠,又被风沙瞬间吸干。眼神浑浊,失去了焦点,只剩下对水源和生存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仿佛灵魂已被这无垠的赤色地狱彻底榨干。

队伍的内核,那副用一切能找到的坚韧木材和皮革残片反复加固的担架上,韦赛里斯·坦格利安静静地躺着,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的苍白石象,与周围环境的残酷形成静止与流动的诡异对比。

他已经这样昏迷了太久,久到连最坚韧的乔拉·莫尔蒙眼中,也只剩下了麻木的绝望。

那支从瓦兰提斯城头射出的、淬毒的巨型弩箭造成的创伤,其可怕程度远超想象。

胸口那被贯穿的空洞周围,肌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被诅咒的黑紫色,边缘凝结着厚厚的、混合了腐败组织与暗红血液的痂壳,象一块丑陋的烙印。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弥漫着一丝甜腻而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提醒着人们这具躯壳正在经历的缓慢死亡。

寻常人受此一击,绝无可能撑过三天。然而,韦赛里斯却以一种违背所有常理和医学认知的方式“活着”。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冰冷得如同永冬之地的积雪,需要将最轻柔的羽毛置于鼻前良久,才能看到一丝微弱到几乎幻觉的颤动。

脉搏缓慢到令人心焦,乔拉每次探查,都需要耗费半刻钟,全神贯注,才能在那冰冷的颈侧皮肤下,捕捉到一次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绝的跳动。

但他没有死。

伤口没有大规模地溃烂流脓,也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就那么诡异地维持在一种濒死的、脆弱的平衡状态。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冷酷的力量,强行锁住了他最后一缕生机,拒绝让这具承载着太多秘密与野心的躯壳,就此归于尘土。

这超乎寻常的、近乎亵读生命法则的状态,在残存的队员们眼中,既是黑暗中一丝微弱到可怜的希望之火,也是一种潜藏在心底、令人不安的奇迹,或者说……诅咒。

数月来的风霜在她原本稚嫩的脸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略显蜜色的皮肤变得粗糙,失去了光泽,昔日合身的衣裙如今在她身上显得空荡,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但她紫色的眼眸深处,那盛满悲伤与疲惫的湖泊之下,有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沉淀、结晶。她的脊梁始终挺直,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却又拒绝被压垮。

她的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用厚实皮囊仔细包裹的龙蛋。那皮囊似乎永远散发着一丝高于环境的、奇异的温热,紧贴着她的胸口,像第二颗心脏般,传递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脉动,成为她穿越这片人间地狱的唯一支柱。

“水……求求你……哪怕一滴……”

一名年轻战士的声音嘶哑破裂,几乎是在用气声哀求,他的眼神涣散,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赤色沙海。

里奥——那个曾经机敏狡黠的快剑手,如今脸颊凹陷,眼窝深黑,象一具被风干的骨架——默默地将自己水囊里最后一口混着沙粒的浑水,递到了那干裂的唇边。

他的动作机械,目光却象沙漠中最警剔的毒蝎,不断扫视着队伍后方那片起伏的、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

“那些阴魂不散的‘秃鹫’还在,”

他哑着嗓子,向如同石象般走在担架另一侧的乔拉·莫尔蒙汇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多斯拉克的散兵游勇,还有……我认得那面该死的乌鸦旗,‘暴鸦团’的杂碎。他们像等待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鬣狗,耐心好得令人作呕。”

哈加尔喘着粗重的气,他那身标志性的重甲早已为了减轻负重而遗弃在某处沙丘之下,裸露的古铜色胸膛上,新旧伤疤交错,新的擦伤渗着血珠,与尘土混在一起。

“瓦兰提斯的混蛋……”他低吼着,声音如同砂石摩擦,“不敢明着来,只敢派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他们想要龙蛋,想要确保我们死透,确保陛下……”他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

他沉默地走着,灰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锐利的神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对未来彻底的茫然。

他时不时会伸出手,那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指,颤斗着探向韦赛里斯的鼻息。每一次触摸到那微弱的、冰凉的呼吸,他的心就往下沉坠一分,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他知道,这种近乎静止的、违背自然的“生命”状态,恐怕也已经到了极限。

他看向另一侧的丹妮莉丝,看到她眼中那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如同馀烬般仍在燃烧的坚毅,一股混合着巨大悲痛、无力感与最终决绝的情绪,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胸腔里翻涌、撞击。陛下的最终嘱托,保护丹妮莉丝,这誓言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必须完成,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红色荒原是无情的刽子手,它的残酷,对逃亡者与追逐者一视同仁。

在韦赛里斯残军后方约半日路程的一片风蚀岩群阴影下,两支风格迥异的“猎犬”也在忍受着同样的煎熬。

一方是约六十名多斯拉克轻骑,他们曾是“血狼”卡斯的成员,在卓戈卡奥轰然倒下、庞大卡拉萨分崩离析之后,由一名脸上带着狰狞旧疤、代号“铁颌”贾莫的凶悍寇带领,怀着为奥戈寇复仇以及挽回部分受损荣誉的执念,死死咬在猎物的身后。

另一方则是约八十人的“暴鸦团”佣兵,他们装备相对精良统一,纪律严明,受瓦兰提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人物秘密资助,目标是确保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无论死活——不会再次成为麻烦的种子。同时,内心深处也觊觎着那能带来无限财富的、传说中的龙蛋。

两支队伍泾渭分明地驻扎在岩石的庇护下,彼此间隔着一段充满警剔与不信任的空地。

多斯拉克人围着几匹瘦骨嶙峋、眼看也要步同伴后尘的战马,沉默地咀嚼着硬如皮革、味同嚼蜡的肉干。他们曾经油光水滑、像征荣耀与杀戮的铃铛发辫,如今沾满尘土,死气沉沉地垂着,铃铛寂然无声。

他们眼中燃烧的不再是毁灭一切的狂热火焰,而是被饥渴、疲惫和漫长追逐熬煮后剩下的、更加执拗而阴郁的凶光。

“铁颌”贾莫啐出一口带着沙砾的唾沫,用多斯拉克语对身边同样憔瘁的副手低吼道:“那些穿着铁皮、像羊粪蛋一样聚集的佣兵,像最贪婪的秃鹫一样跟着!他们只想着在我们撕碎猎物后,扑上来抢夺最肥美的内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惧意,“还有那个银发小贼……他妈的,他到底是人,还是从阴影里爬出来的某种东西,怎么还没死?”

卓戈卡奥——那位在他们心中如同半神般不可战胜的马王——在数万战士众目睽睽之下,被韦赛里斯正面击败的场景,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烫在每个幸存的多斯拉克战士的灵魂深处。

那违背了他们力量认知的、精准而致命的一剑,以及韦赛里斯最后高举发辫、如同神只宣判般的姿态,带来了一种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某种畸形敬畏的复杂情绪。

“瓦兰提斯人从背后射出的那支毒箭……”贾莫的副手,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早已饱经风霜的年轻战士,望着远方喃喃低语,“连草原上最卑劣的鬣狗,在争夺腐肉时也做不出这种事。这让我们……我们的追击,我们的复仇,显得……象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原始的荣誉感在残酷的生存压力面前已然模糊扭曲,但那种来自文明世界的、赤裸裸的背叛行径,依然让他们这些崇尚力量的野蛮人本能地感到不齿和一种被沾污的愤怒。

另一边,暴鸦团的营地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个嘴唇干裂的年轻佣兵忍不住低声抱怨,声音里充满了绝望:“队长,为了那点还没到手的金子,我们真的要在这该死的鬼地方耗到全军复没吗?那帮坦格利安的疯子……他们根本不怕死!每次接触,那个像熊一样的大个子和那个一声不吭、盾牌像城墙一样的家伙,都他妈的象是从七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恨不得抱着我们一起下地狱!”

另一名脸上带着几道旧伤疤的老兵,一边用磨石本能地打磨着已经雪亮的弯刀刃口,一边沙哑地接口道:“还有他们对那个银发小子的忠诚……真他妈见鬼了。那小子明明就剩一口气,跟死人没区别了。老子在厄索斯各地卖了十几年命,见过的领主、国王、卡奥数都数不过来,没见过几个手下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人都快死了还这么拼命护着。卓戈卡奥输得不冤……那小子,有种邪门的力量。”

脸上带着交叉刀疤、气质阴鸷的佣兵队长维克塔利昂,冷冷地打断了手下的议论,他诺佛斯口音的通用语像冰冷的铁块:“闭嘴。抱怨改变不了任务。我们的目标是确保他们彻底消失,拿到我们该拿的东西。多斯拉克人快没耐心了,他们人比我们少,补给更困难,损失不起。”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多斯拉克人营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于算计的寒光,“也许……就在下一次接触,我们可以‘适时’地‘帮’他们一把,激怒他们,让他们先去跟那些疯子拼命。我们只需要保存实力,等待收获的时刻。”

两支追击队伍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互相利用关系,同时又充满了极度的提防。谁都担心被对方当枪使,在消耗中变得虚弱,更担心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刻,会被身旁这头名义上的“盟友”毫不留情地撕碎、吞没。

当残存的队伍终于在天黑前,挣扎着进入一处由巨大风蚀岩构成的、相对隐蔽的干涸峡谷时,死寂如同实质的浓雾,瞬间笼罩了下来。

人们像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滑倒在冰冷岩石的阴影里,蜷缩起身体,如同一群等待最终审判的石象。

他曾发誓效忠,带领他的国王穿越狭海的风暴与阴谋,历经里斯的背叛与龙骨河谷的血战,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缕他誓死守护的生命之火,在这片被诸神遗弃的土地上,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熄灭,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然而,他们所能看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在那具冰冷、濒死躯壳的最深处,一场远比外部环境更加狂暴、更加凶险亿万倍的战争,正进行到最惨烈的阶段。

韦赛里斯的意识,那点微弱的、代表着“自我”与“清醒”的银色火焰,早已不再是飘摇欲熄,而是被彻底卷入、撕碎,然后抛入了一个由无数记忆碎片构成的、永无止境、光怪陆离的恐怖旋涡。

这是【杀戮吞噬】与【临终回响】能力所带来的、最深层的反噬与诅咒。

他不再是冰冷的旁观者,而是被迫成为亲历者,承受着每一个被他终结的生命在其最后时刻所经历的极致情感。

一瞬间,他的意识被强行塞入“剥皮者”奥戈的躯壳,感受着亚拉克弯刀撕裂敌人胸膛时那病态的、掌控生死的快感,紧接着,便是“睡龙之怒”那无可阻挡的锋刃贯穿自己心脏时,那混合着极致剧痛、难以置信以及野心彻底崩碎的冰寒绝望。

下一刻,时空转换,他变成了某个无名战士,对心中女子的最后一丝眷恋,被无边的黑暗与窒息感彻底淹没。

他又化身为峡海的海盗,内心充斥着贪婪、嗜血与暴虐……

无数被他掠夺了“存在”的生命,他们最强烈、最本质的情感碎片——暴戾、恐惧、贪婪、眷恋、悔恨、疯狂——如同亿万根烧红的、带有倒刺的毒针,永无休止地反复穿刺、搅拌、侵蚀着他那本就脆弱的意识内核。

这不是阅读故事或观看戏剧,这是以第一人称的视角,亲身承受无数份叠加的、真实的、来自不同灵魂的临终剧痛与怨念洪流。

在这片意识的地狱风暴中,两种根深蒂固的意识倾向在进行着激烈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冲突与被迫的交织。

“稳住!这都是幻觉!是大脑在严重缺氧、毒素侵袭和极端应激下产生的濒死体验!查找规律,用逻辑分析,一定有突破口!”他试图用那个信息爆炸时代所塑造的科学与理性认知,去解构、去框架这完全超自然的、灵魂层面的折磨。

然而,他赖以生存的那套唯物主义世界观,在这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

他内心深处怀念着那个虽充满压力却相对安全、有序的现代世界,对眼下这个充斥着血腥、野蛮、弱肉强食法则的异世界,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深刻的厌恶与难以言喻的疏离、无力。

“我是真龙!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铁王座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愤怒!燃烧起来!用火焰焚尽一切阻碍,夺回属于坦格利安的一切!”这是原主那被常年流亡的苦难、极度的不安全感以及对权力近乎病态的渴望所扭曲、滋养出的骄傲、偏执与冷血本能。它渴望力量,不计任何代价,对任何形式的退缩深恶痛绝。

这两种来自不同世界、拥有完全不同价值观的灵魂基质,在死亡逼近的终极威胁下,被迫进行着痛苦不堪的融合。

张帆的冷静、疏离与逻辑分析,在试图压制、驯服本体的疯狂、偏执与毁灭冲动;而本体的强大求生欲、冷血意志以及对力量的极致渴望,又在不断侵蚀、瓦解着张帆固有的道德底线与认知框架。

这融合的过程绝非和谐的交响,而是充满了令人崩溃的撕裂感、排斥反应,仿佛要将一个完整的意识硬生生劈成两半,再将属性截然不同的碎片强行粘合在一起,每一次意识的波动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在这片意识风暴那混乱到极致的中心,存在着一个绝对冷静、近乎非人性的意志。它不象任何意义上的灵魂或情感载体,更象一种高度复杂的、自行运转的底层协议,或是某种客观的宇宙法则的碎片化体现。

它不关心宿主的痛苦,不理会情感的波涛,只是以一种超越凡物理解的、极致精密的效率持续运作着。它具现化为一张无形的、由无数细微符文和能量脉络构成的银色光网,顽强地笼罩、保护着那簇代表韦赛里斯“自我”的银色火焰,抵御着外部记忆碎片浪潮最直接的冲击。

同时,它以一种近乎掠夺性的姿态,尝试从那些被【杀戮吞噬】强行纳入的、混乱驳杂的生命能量与灵魂残片中,筛选、提取出最纯粹、最本源的“存在之力”或“叙事要素”,用以维持这具肉身不至于彻底崩坏。

但这过程如同在席卷天地的泥石流中,试图用最纤细的蛛丝搭建起一座稳固的桥梁,艰难到了极致。

这张光网本身,也散发出一种明确的饥饿感与未完成态,它本能地、持续地渴求着某种更高级的、更抽象的“养料”——并非纯粹的生命能量,而是更接近于……“戏剧性的冲突”?“宿命的转折”?“未被书写的可能性”?

它偶尔会散发出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引导性波动,象一位隐藏在幕后的导演,试图将这混乱的意识洪流,引导向某个它缺省的、更具“故事性”的叙事轨道,但这微弱的努力在滔天的怨念与痛苦浪潮面前,如同投入狂涛的一粒石子,显得如此无力且微不足道。

这内在无边炼狱般的煎熬,其外在的微小体现,便是韦赛里斯那即使在最深沉的“昏迷”中,也始终无法舒展的、紧紧锁在一起的眉头,以及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微不可闻却仿佛承载着整个灵魂重量的痛苦气音。

支撑着这支队伍没有在抵达峡谷前就彻底崩溃瓦解的,除了乔拉·莫尔蒙那钢铁般的意志和对誓言的坚守,还有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那看似柔弱、却日益坚韧的存在。

数月间的颠沛流离与风霜摧残,在她原本还残留着稚气的脸上刻下了无法逆转的成熟印记。但她眼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蜕变,如同粗糙的朴玉正在被极端的环境艰难地打磨,逐渐显露出内蕴的、令人心惊的光华。

她的梦境,早已不再是孩童无忧无虑的呓语,或是少女模糊的幻想。几乎每一个被疲惫和寒冷包裹的夜晚,当她抱着龙蛋蜷缩着陷入不安的睡眠时,那三条巨龙便会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君临她的意识之海。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沉默的化石,而是拥有灼热呼吸、震耳欲聋的咆哮与无比真实存在的伟大生命。

乳白色的那条,姿态优雅而神秘,在流云与星空间穿梭,鳞片反射着月光与朝霞,龙睛中蕴含着古老的智慧;

青黑色的那条,暴躁而威严,每一次有力的振翅都仿佛能掀起雷暴,青黑色的鳞甲闪铄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充满了无坚不摧的力量感;

墨绿色的那条,则幽深如万载古潭,常盘旋于意识深处的峡谷与密林,吐息间带着万物萌发与凋零腐朽交替的原始气息。

它们在梦中围着她翱翔,时而发出撼动心魄的龙吟,时而向她俯冲,喷吐出炽热无比却奇异地并不灼伤她的龙焰,那火焰带来的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温暖、共鸣与一种日益清淅的、来自生命本源的呼唤与确认。

这些日益清淅、强烈的梦境,让她无比确信,非凡的力量就沉睡在她的血脉深处,就孕育在那三枚龙蛋之中。

于是,在白天行军的短暂间隙,在哥哥眉头紧锁、仿佛正承受着无形酷刑的时刻,她开始了自己徒劳却无比执着的尝试。

她紧紧握住韦赛里斯那冰冷得吓人的手,闭上双眼,全力凝神,回忆着梦中被温暖龙焰包裹的奇异感觉,回忆着面对红袍僧本内罗时体内那股莫名涌动、却难以掌控的暖流。

她集中起全部的意念,试图将那微弱难寻的力量从自己体内逼出,如同引导溪流般,注入哥哥沉寂的躯体,去驱散那附骨之疽般的冰寒,去点燃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

她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一次次尝试中微微发烫,怀中的龙蛋也随之产生共鸣般的、轻微的震颤,散发出更加明显的、令人心安的温热。

偶尔,在她精神高度集中的某个瞬间,似乎真的有一丝丝微不可查的、纯净而充满生机的能量,会如同最纤细的金色蛛丝,尝试着穿透那冰冷的皮肤,渗入韦赛里斯近乎停滞的躯体。

她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当这微弱到几乎幻觉的联系成功创建的短暂片刻,韦赛里斯眉间那深刻的、代表无尽痛苦的刻痕会极其轻微地舒展一丝,那仿佛来自灵魂深渊的、无声的呻吟与挣扎也会获得片刻的、珍贵的平息。

她完全不知道正确引导这股力量的方法,全凭着一股源自血脉与本能的直觉,以及那份不容动摇的守护决心。效果微乎其微,似乎仅仅能勉强抚平他内在恐怖风暴所激起的一丝最微小的涟漪,如同用一杯水去浇灭森林大火,只能维持住那最后一线生机不被瞬间彻底掐灭,却始终无法带来任何决定性的逆转。

但就是这一点点细微的、时有时无的反应,成了她在这片无边黑暗中跋涉时,唯一能抓住的、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她更发现,当她把龙蛋包裹直接放在韦赛里斯的身侧,让他冰冷的身体能直接感受到那奇异的温热,并且自己持续不断地紧握着他的手时,这种安抚效果似乎能达到最强。

于是,这成了她雷打不动的、近乎神圣的仪式。

无论白天的行军多么令人崩溃,身体多么疲惫不堪,每当队伍停下来宿营,她总会第一时间来到担架旁,小心翼翼地将龙蛋包裹安置在哥哥身侧,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他那只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自己的生命力,以及那份难以言喻的羁拌,直接渡过去,共同对抗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与痛苦。

峡谷之夜,寒冷如同死神的呼吸。

因为没有生火的缘故,人们只能依靠着彼此冰冷的体温和内心深处弥漫的、相同的绝望,互相汲取着最后一点虚幻的慰借。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哭泣都失去了力气,一片死寂中,只有永不止息的风穿过峡谷嶙峋岩缝时发出的、如同万千亡灵低泣的呜咽声。

丹妮莉丝照例坐在韦赛里斯身边,在绝对的黑暗里,她的其他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她将龙蛋包裹紧贴着他的臂膀,双手如同最温暖的茧,紧紧包裹着他冰冷的手。

在这种极致的静谧与专注中,她似乎能更清淅地“感觉”到那微弱的能量在自己与哥哥、与龙蛋之间极其缓慢地流动,能感觉到他体内那狂暴的灵魂撕扯与能量冲突,似乎因此而获得了片刻的、极其有限的平复。

这感觉,让她那早已被现实磨损得千疮百孔的心中,再次升起一丝缈茫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冀——也许,再坚持一下,奇迹真的会在下一个瞬间降临。

然而,这最后的、脆弱不堪的微光,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被乔拉·莫尔蒙那最终宣判般的、颤斗的手指,彻底而残忍地掐灭了。

他进行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长久、更专注的检查。俯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韦赛里斯毫无起伏的冰冷胸膛上,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粗糙的手指用力按在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颈动脉上,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生命力也一同灌注进去,试图唤醒那沉寂的搏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周围几个醒着或半睡半醒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乔拉那凝固的背影上。

最终,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僵硬、迟滞得象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在微露的、将天地染成一片青灰色的冰冷晨曦中,他的脸庞惨白得如同墓地的大理石,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饱经风霜、曾见证无数生死与背叛的灰色眼眸里,所有残存的希望、所有苦苦支撑的坚持,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倏然间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虚无与死寂。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所有在寒冷和黑暗中无声注视着他、等待最终宣判的人们,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了数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终于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了那三个破碎得不成调、却重若千钧的字:

“陛下……走了。”

寂静。

死一般的、绝对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峡谷,连风的呜咽声都仿佛被这巨大的悲伤吞噬了。

然后,象是堤坝终于崩溃,压抑已久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绝望而无助的呜咽声,从某个角落率先响起,迅速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有人彻底瘫软在地,身体蜷缩,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有人茫然地抬起头,望着那依旧冷漠的青灰色天空,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向并不存在的诸神发出最恶毒的诅咒与质询。

哈加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花岗岩崩裂般的痛苦咆哮,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坚硬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石屑,顺着岩石粗糙的表面缓缓淌下,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丹妮莉丝的手,像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猛地从韦赛里斯那彻底失去温度的手上弹开、滑落。

她低下头,借着逐渐增亮的晨曦,凝视着哥哥那张终于彻底舒展开来、不再有任何痛苦挣扎痕迹,却也同时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如同被最杰出的匠人用精美大理石雕刻出的宁静睡颜。

连日来,不,是数月来支撑着她穿越地狱的全部信念、那些日以继夜徒劳的努力、那点微弱却始终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彻底化为冰冷的灰烬与齑粉。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痛,如同冻结万物的冰海倒灌,瞬间淹没了她的全部意识。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她憔瘁的脸颊滑落,一滴接一滴,滚烫地砸落在怀中那依旧散发着不屈不挠的、奇异温热的龙蛋包裹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在这极致的悲伤与彻底失望的、足以将人逼疯的浪潮席卷之下,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紫色眼眸,在朦胧而冰冷的晨曦映照下,竟然燃烧起一种混合着无尽绝望、最终决绝与某种古老宿命感的火焰。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象万年寒冰骤然碎裂般,清淅地、一字一顿地回荡在死寂的峡谷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异常的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按照坦格利安……古老的传统……”

她用力地、几乎是用尽生命最后力气般地,抱紧了怀中那温暖而沉重的龙蛋包裹,目光缓缓扫过乔拉那张被巨大悲痛扭曲的脸,扫过哈加尔那双血红、几乎要滴出血泪的眼睛,扫过里奥、卡波、威尔士……扫过每一张写满了绝望、茫然和失去所有方向的脸孔。

“真龙,”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庄严与凄厉,“归于火焰!”

“为国王……准备火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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