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墙如同一道冰冷的、隔绝生死的界限。
墙内是另一个世界。空气凝滞,弥漫着古老的石材、昂贵熏香以及权力无声摩擦产生的、近乎金属质感的冰冷气息。
宏伟的宫殿建筑群在永恒之火与稀疏火炬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廊柱间雕刻的瓦雷利亚石象鬼眼神空洞,仿佛在俯瞰着踏入此地的渺小生灵。
每一步踏在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黑曜石地板上,回声都清淅可闻,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肃穆。
他们被一队沉默如铁的虎党精锐卫士引领着,穿过层层森严的拱门与回廊,最终步入执政官宫殿的内核——议政大殿。
这里没有平民的喧哗,没有同情的目光,只有权力的绝对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大殿穹顶高阔,壁画描绘着瓦雷利亚的崛起与古吉斯卡利的臣服,无数烛火在镶崁着宝石的墙壁上跳跃,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压抑。
三位身披紫金条纹托加袍的执政官高踞于上方的象牙与黑曜石宝座,如同三位冷漠的神只。
下方,分列两侧的瓦兰提斯权贵们——左边是眼神锐利、姿态挺拔如标枪的虎党将领与贵族;
右边是衣着华丽如孔雀、目光精于算计的象党富商与奴隶主——构成了一个无声却充满敌意的审判庭。
一些身着灰袍的学者、神色阴郁的红袍僧,以及站在稍远处阴影中、眼神灼灼仿佛在观察珍贵标本的米拉克斯博士,则如同背景中沉默的幽灵,为这场博弈增添了更多不确定性。
韦赛里斯停在殿堂中央,微微颔首,行了一个符合安达尔王室传统的礼节,不卑不亢。
乔拉如铁塔般屹立在他侧后方,手始终不离剑柄,灰色的眼眸如同冰原狼般扫视着可能存在的威胁。
丹妮莉丝站在哥哥身侧,她脸色微白,呼吸略显急促,但紫色的眼眸努力维持着镇定。
为首的执政官,一位眼神深邃、面容刻满风霜与权谋痕迹的老者,多法斯·埃利亚斯,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带丝毫感情,直接为这次会面定下基调,“你和你妹妹的到来,为瓦兰提斯带来了不必要的关注,以及……战火。哨塔在燃烧,农田化为焦土,我们的子民在流血。”
‘开始了。’韦赛里斯心中冷静地想着,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混合着遗撼与无奈的沉重。
他迎向那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淅而稳定:“执政官阁下,诸位瓦兰提斯的大人。对于卓戈卡奥的怒火尾随我们而至,波及贵邦,我深感遗撼。我们只是一支寻求生路的商队,无意,也无力将灾难引向任何人。但事实已然如此,我们无法逃避。”
“遗撼?”
一名性如烈火的虎党将领,猛地踏前一步,盔甲铿锵作响,他声音洪亮如同战鼓,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你的遗撼能抚平被焚毁的村庄吗?能让我战死的士兵复活吗?瓦兰提斯凭什么要为你们这两个坦格利安馀孽的命运承担代价?将你们交给卓戈,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解决方式!用两个人的血,换取成千上万人的安宁,这笔帐,连最愚蠢的奴隶都算得清!”
他代表了虎党中不愿为外人损耗自身实力、渴望快速解决麻烦的强硬派。
韦赛里斯的目光转向那位将领,语气平静却带着锐利的反问:“交给卓戈,就真能换来永久的和平吗,将军?还是说,这只是暂时喂饱了那头饥饿雄狮,让他更清淅地看到了瓦兰提斯的……富饶与怯懦?”
他刻意顿了顿,让话语在寂静的大殿中沉淀,“卓戈卡奥发动这场战争,真的仅仅是为了我们这两个如同丧家之犬的流亡者?还是我们兄妹,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南下掠夺、考验瓦兰提斯锋芒的完美借口?”
他巧妙地将自己从“战争根源”降格为“战争借口”,将问题的内核引向卓戈永无止境的扩张野心与对瓦兰提斯财富的觊觎,这隐隐触动了虎党对多斯拉克人固有的警剔和部分人内心深处被冒犯的骄傲。
一位象党贵族,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手指上一枚巨大的翡翠戒指在烛光下闪铄,语气却带着冰冷的算计,开口道:“坦格利安阁下,即便如你所说,卓戈包藏祸心。但眼下,他指名要你们。用两个人的牺牲——无论这牺牲是否公允——换取边境暂时的安宁,让商路重新畅通,让市场恢复稳定,这是最符合瓦兰提斯整体利益的‘务实’之选。政治,有时候就是如此无奈。”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拂去不必要的情绪,“至于黑墙外的那些……嘈杂声音,不过是无知者的短视喧哗,岂能影响殿堂内关乎城邦命运的决策?”
他试图用“大局”和“实利”来碾压韦赛里斯,并明确表示不在乎外界的舆论压力。
韦赛里斯心中冷笑,他知道象党看重利益,但也极其看重脸面、稳定的统治基础以及长远的名声。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悲泯与嘲讽的笑容,目光扫过那位象党贵族,然后缓缓移向三位执政官:“‘务实’?‘牺牲’?大人,您说得或许在您看来很有道理。但请允许我提醒诸位,一个城邦的强盛,不仅仅依赖于堆积如山的黄金和坚不可摧的城墙,更依赖于士兵们知其为何而战的忠诚,与人民对守护者坚定不移的信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象冰冷的溪流,清淅地流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静:“今天,瓦兰提斯可以为了‘务实’与‘暂时’的安宁,交出向它土地寻求庇护的流亡者。那么明天,当另一个更强大的敌人兵临城下,要求某位富商巨贾的全部身家,或者某位战功赫赫的将军交出他的亲族妻儿时,瓦兰提斯是否依然会选择同样的‘务实’?”
他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缓缓扫过象党和虎党的人群,仿佛在拷问他们的灵魂:“当前线浴血的战士们不再相信统帅会保护他们应守护的荣誉与道义,当城内的商贾与平民不再相信城邦会捍卫最基本的公正底线……维系这座伟大城邦千年不坠的根基,那无形的纽带,还会如此牢固吗?失去的民心与士气,需要多少黄金、多少年的时间才能赎回?”
这番话,将看似虚无的道义与统治根基、长远利益联系起来,让一些原本倾向于“交出”方案的权贵眼神闪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权衡。
在成功引发疑虑,并让“交出他们”的选择显得短视、懦弱且潜在危害巨大后,韦赛里斯知道,他必须拿出更具建设性、更富诱惑力的方案,将主动权抓回自己手中。
“我理解诸位的顾虑与现实的困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沉稳和富有建设性,仿佛一位正在部署战略的将军,“我并非空手而来,只知祈求怜悯或空谈道义。我站在这里,是带着一个提议——一个或许能为瓦兰提斯解决眼前危机,也为我们自己,寻得一条体面且可能带来转机的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过来,然后才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需要保密的战略,其中却蕴含着巨大的机会:
“请给予我和我的部下必要的装备、马匹和补给。我们将主动出城,迎战卓戈卡奥。”
大殿内立刻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和低语。
马洛斯将军直接摇头,脸上写满了不屑:“以卵击石!毫无意义的送死行为!这并不能改变任何事!”
“并非寻求正面决战,将军,”
韦赛里斯迅速接话,眼中闪铄着一种冷静而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对命运发起挑战的决绝。
“那确实是自杀。我们的目标,并非击败数万大军,而是创造一个‘机会’——一个在战场上,在双方战士的众目睽睽之下,与卓戈卡奥本人,进行一场神圣‘马战’的机会!”
“单挑?”
这个词仿佛带着魔力,让一些崇尚个人勇武的虎党将领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即使在重视军团作战的瓦兰提斯,个人英雄主义依然拥有巨大的市场。
“正是!单挑!”
韦赛里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多斯拉克人崇拜力量,敬畏真正的勇者,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传统!一旦单挑成立,无论最终胜负,都将极大地彰显瓦兰提斯不屈的意志!如果我韦赛里斯不幸战死沙场,”
他坦然地说出最坏的结果,仿佛在谈论别人的命运,“那么卓戈·卡奥就失去了继续攻击瓦兰提斯最直接的借口,他的威望也会因逼迫一个‘乞丐王’决斗而受损,你们可以更容易地引导舆论,甚至寻求谈判!而如果……如果命运之神眷顾,我能在万众瞩目之下,在那场看似公平的对决中,亲手斩杀卓戈·卡奥……”
他再次刻意停顿,让这个极具冲击力和诱惑力的可能性在寂静而奢华的大殿中发酵、膨胀。他看到几位执政官不易察觉地交换了眼神,虎党将领中有人目光灼灼,象党贵族则开始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或戒指,快速计算着其中的利弊与概率。
“根据多斯拉克人古老的传统,卡奥一旦在单挑中战死,他的卡拉萨将瞬间失去内核,分崩离析,陷入争夺继承权的血腥内斗!”
韦赛里斯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场景,“到那时……”
他的目光扫过眼神发亮、仿佛看到巨大战功在望的虎党将领,又扫过陷入深思、计算着如何趁乱获取最大商业利益的象党贵族。
“瓦兰提斯以逸待劳、养精蓄锐的大军,联合渊凯忠诚的盟友,以及那些渴望战利品与佣金的自由佣兵团,以雷霆万钧之势出击!面对的将是一盘散沙、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的敌人!这难道不是一举击溃这群困扰厄索斯多年的草原威胁,为瓦兰提斯赢得边境长久安宁,甚至趁机扩大影响力、攫取丰厚战利品的绝佳战机吗?!”
他描绘了一幅极具诱惑力的画面:用有限的资助,博取一场可能到来的、辉煌的战略胜利。这既满足了虎党渴望战功、荣耀和证明武力的心理,也符合象党希望以最小成本解决边患、恢复并可能扩大商路、甚至获取新奴隶和土地的根本利益。他将自己和他的队伍,从“需要被清除的麻烦”,变成了一个可能带来巨大收益的“战略投资”和“破局点”。
一位较为谨慎的象党成员提出了关键的质疑,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虑:“很诱人的设想,坦格利安阁下。但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我们如何相信你不会带着我们提供的装备就此消失无踪?这听起来更象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逃跑。卡奥会放弃大军优势,接受你这看似儿戏的挑战?这听起来更象是一厢情愿的赌博。”
韦赛里斯对此早已准备好答案,他脸上露出决绝而真诚的神色:“为表诚意,也为了取信于诸位,我将留下二十名伤势最重、无法长途奔袭作战的兄弟,在此接受瓦兰提斯最好的治疔和照料。”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执政官,语气沉重而坚定,“他们,既是我承诺的人质,是我绝不会背弃誓言、独自逃生的见证;同时,他们也是我的家人,是我对每一位追随者不离不弃的誓言体现!我恳请诸位,无论我与卓戈之战结果如何,都请依照承诺,在他们伤愈后,给予他们自由,送他们安全离开。”
他巧妙地将冷酷的“人质”概念,转化为充满情义与责任的“托付”,在道义上赢得了些许无形的分数,也让这个条件显得更有人情味,更难被拒绝。
“至于卓戈是否接受挑战?”他昂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对对手性格精准把握的自信:“卓戈·卡奥以其勇武和残暴着称于世,他的骄傲,就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我们此计能够成功的关键。在数万多斯拉克部众和无数瓦兰提斯军民面前,面对一个他公开咒骂、宣称要亲手撕碎的敌人的正式挑战,以他那被草原奉若神明的骄傲性格,拒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拒绝,意味着怯懦,意味着他不敢面对一个‘银发小贼’,这对他威望的打击,甚至可能超过损失一个卡斯!这是一场他为了维持自己‘最强卡奥’形象而不得不接受的威望之战!”
他最后加重语气,仿佛在做出庄严的承诺:“而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在此以坦格利安家族与古老真龙血脉之名起誓,若他日诸神庇佑,我能侥幸生还并重振家业,那么瓦兰提斯今日之援手,我将视为雪中送炭,永世不忘!一个未来可能统一的维斯特洛王国与强大的瓦兰提斯之间坚固的友谊与贸易关系,其长远价值,诸位瑞智的大人,必然不难想象。”
韦赛里斯的整个陈述,逻辑清淅,利弊分明,既有对现实危机的解决方案,又有对长远利益的描绘,更在道义、风险控制和情感层面都做出了周全的考虑与让步。他将一场看似无解的、针对他的死局,巧妙地转化为一个风险可控、潜在收益巨大、且能彰显瓦兰提斯威严的战略机遇。
三位执政官再次低声交换了意见,这次的讨论时间更短。象党看到了快速平息事端甚至从中获利的机会,而且成本远比大军出动要低;虎党看到了重创强敌、获取无上荣耀与战功的可能;而双方都不愿在潜在的道义污点、军心士气损伤以及未来可能存在的战略损失上冒险。
韦赛里斯的提议,成了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选项,一个将危机转化为机遇的巧妙桥梁。
就在气氛趋于明朗,似乎即将达成一致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带着急切与不满。
“荒谬!愚不可及!”
米拉克斯博士从角落的阴影中快步走出,他深灰色的长袍拂过地面,脸上带着一种学者式的愤怒与对“亵读”的痛心疾首。他先是向执政官们微微躬身,随即指向韦赛里斯,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执政官阁下!诸位大人!切莫被这看似勇敢实则短视的提议所迷惑!此子的命运早已被古老的星辰与预言所注定!他的道路在瓦雷利亚,在那里,他将找到失落的力量,重现古瓦雷利亚帝国的辉光!让他去进行一场野蛮、粗俗、毫无意义的决斗,是让珍贵无比、等待了数个世纪的血脉,毫无价值地陨落!这是对知识的践踏,对古老预言的亵读,是对我们‘遗产守护者’数个世纪努力的背叛!”
这番突如其来的言论,如同冷水泼入油锅。虎党将领们脸上立刻浮现怒容——米拉克斯话语中对“野蛮决斗”的贬低,无疑是在扇他们的脸;象党贵族们也皱起眉头,他们不喜欢任何超出他们掌控的“神秘因素”干扰现实的利益计算。
‘果然跳出来了。’韦赛里斯心中冷笑,但他面上却露出被冒犯的神色,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彻底与“被安排命运”划清界限的机会。
他转向米拉克斯,目光锐利如剑,声音朗朗,响彻大殿:“看吧!即使在决定瓦兰提斯命运的神圣殿堂里,也有人只想把我,把活生生的坦格利安,当成一件必须按照他们意愿摆放的古董,关在名为‘预言’的笼子里!”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向所有人展示自己,“但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是流着鲜血、能感受痛苦、能挥舞利剑的人!是能与战友同生共死的战士!我的命运,应该由我的意志来书写,由我手中的剑来开拓!而非任何人的羊皮纸,任何所谓的‘古老安排’!”
他猛地回身,再次面对执政官,语气斩钉截铁:“博士担心他的预言失效,但我关心的是瓦兰提斯的现实安危与战士的荣耀!请诸位明断,是相信一个虚无缥缈、不知真假的预言,还是选择一个有可能为您们的城邦带来切实胜利与安宁的方案!”
米拉克斯气得浑身发抖,还想说什么,但为首的执政官多法斯抬起手,用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制止了他。博士脸色铁青,悻悻地退回阴影,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愤。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中,倾向已然明朗。
终于,多法斯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韦赛里斯身上,那眼神中带着审慎、权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的声音带着最终的决断,回荡在宏伟的议政大殿中:
他庄严宣布:“瓦兰提斯,同意你的请求。”
他详细说明了决议:提供韦赛里斯所要求的装备与补给,妥善照顾留下的二十名重伤员并承诺在他们伤愈后释放,并立即释放被扣押的瓦索及其队员。
“愿你的剑锋足够锐利,”多法斯最后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官方式的祝福与隐含的警告,“愿古老的诸神,或者你所说的你自己的命运,眷顾你的选择……以及,瓦兰提斯的投资。”
踏出黑墙那沉重的阴影,重新感受到外界的空气——即使这空气混杂着尘埃、海腥与隐约的恐慌——韦赛里斯才将胸腔里那口压抑许久的浊气,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
议政大殿内的冰冷权衡、隐含的威胁、有限的承诺以及那场与米拉克斯的短暂交锋,都已成为定局。背后那扇门内,是权力的旋涡;而眼前,是通往未知战场的道路,也是他亲手为自己选择的、充满荆棘却握在自己手中的前路。
回到“哭泣寡妇”仓库区那熟悉而破败的阴影中,所有内核成员立刻围拢上来,焦急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韦赛里斯身上。
他没有卖关子,言简意赅地将黑墙内的博弈结果、与执政官达成的协议——包括装备补给、人质安排以及最关键的单挑计划——清淅地告知了众人。
“单挑?和卓戈?”哈加尔的粗嗓门象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陛下!这太疯狂了!那家伙根本不是人,是头人形凶兽!……”
“正因为他是公认的‘凶兽’,是多斯拉克人武力信仰的化身,所以这才是唯一可能撬动局面的支点。”韦赛里斯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得如同淬火的钢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乔拉紧锁的眉头、里奥闪铄不定的眼神、卡波沉默的担忧、威尔士紧抿的嘴唇,以及老吉利安和瓦索脸上复杂的感激与忧虑。
“在黑墙里,我们是棋子,是筹码,是可以被随意舍弃的代价。但在城外,在两军阵前,在数万目光的注视下,我们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是引颈就戮的羔羊,还是……一枚能刺入巨人心脏的毒刺。”
他走到房间中央,用手指蘸了点水,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划出简单的态势图。
“卓戈的力量,根植于恐惧和他那不容置疑的绝对强势。我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信仰的内核,当众撕开一道口子。这不仅仅是一场武力对决,更是一场演给多斯拉克人、瓦兰提斯人,以及所有认为坦格利安气数已尽的人看的‘戏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猎手的光芒,“赢了,我们不仅能赢得喘息之机,更可能让庞大的卡拉萨瞬间崩塌,为瓦兰提斯、也为我们自己,创造出一个巨大的战略窗口。”
“可要是输了呢?”里奥忍不住追问,声音干涩。
韦赛里斯的手指在代表卓戈位置的那个点上重重一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尤豫:“那就执行b计划。我所有的部署,内核只有一个——确保丹妮莉丝的安全撤离。”
他目光如炬,逐一看向乔拉、哈加尔、里奥、卡波等每一位内核成员,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你们以生命、以荣誉、以对坦格利安家族的一切誓言起誓!若我明日战败,你们的首要、且唯一的内核任务,便是保护丹妮莉丝,不惜一切代价,向东突围!穿越混乱,直奔奴隶湾!你们的剑,你们的生命,只为护卫她一人抵达相对安全的局域!明白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这不是热血沸腾的动员,而是一位领袖在绝境中,剥开所有幻想,为追随者和至亲规划出的最理性、也最残酷的生存路径。
他甚至连第三种可能都考虑到了:“若卓戈傲慢到不屑于接受挑战,直接挥军掩杀……那我便带领大家从他们军阵最薄弱的位置全力突围!”
冰冷的战略部署完毕,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韦赛里斯脸上那钢铁般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丝。他转向自始至终都安静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丹妮莉丝。
她抱着膝盖,小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袍子里,苍白的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担忧,却奇异地没有恐慌。
韦赛里斯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她并行,打破了那层无形的、属于指挥官与战士的屏障。
“丹妮。”他轻声呼唤,声音是与刚才下达命令时截然不同的温和。
在众人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意识沉入【背包空间】。下一刻,三枚龙蛋稳稳地托出现在他手中。它们似乎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自行汲取着微光,乳白、青黑、墨绿的表皮上,鳞片状的纹路流转着难以言喻的生命光泽,仿佛有熔岩在薄薄的蛋壳下缓慢涌动。
韦赛里斯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最为柔软亲肤的羊羔绒毡,极其细致、近乎虔诚地将龙蛋一枚枚包裹好,动作轻柔得象是在抚摸初生婴儿的肌肤。
然后,他才双手捧着这个承载着古老血脉、沉重希望与无限未来的包裹,如同献上最珍贵的祭品,递到了丹妮莉丝的面前。
他的声音很轻,却象蕴含着千钧重量,清淅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丹妮莉丝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微微颤斗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仿佛承接露珠般,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传递着奇异温热的包裹。
当龙蛋入怀的瞬间,她清淅地感觉到,怀中那三股沉睡的生命波动,似乎与她自己的心跳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一股令人心安的温度缓缓扩散开来。
“它们在我手中,或许只是锋利的武器和冰冷的宝石。”韦赛里斯凝视着妹妹的眼睛,仿佛要通过那紫色的窗扉,将所有的力量与信念注入她的灵魂深处,“但在你的怀里,丹妮,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你的体温,你的情感,你身上那股纯净而蓬勃的‘生命之火’,才是唤醒这沉睡力量的唯一钥匙。‘迷雾之女’的警告是对的,你才是真正的希望所在。”
他伸出手,坚定地复盖在她抱着龙蛋的手背上,掌心传来的力度既是一种嘱托,也是一种支撑。
“听着,妹妹,如果我明天输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淅,每一个字都象是刻印在她的心上,“不要回头,不要为我流泪,更不要让仇恨吞噬你的心灵。你的生命,远比我的复仇重要一万倍。带着它们,活下去。向东,去奴隶湾,去任何能让你继续成长的地方。你的路,注定比我的更漫长,也更……辉煌。”
他顿了顿,紫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幽深的火焰在燃烧,那是对宿命的不屈,也是对妹妹最深切的期盼。
丹妮莉丝紧紧抱着怀中的龙蛋,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蜜色的脸颊无声滑落。
但这泪水并非软弱,而是如同淬火的清水,洗去了最后一丝迷茫与稚嫩,让她的眼神变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瓦雷利亚钢般坚毅、纯粹。
她没有嚎啕,只是用力地、深深地点头,将所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承诺、爱与勇气,都凝聚在了这无声的动作之中,仿佛在一瞬间完成了某种庄严的成人礼。
韦赛里斯看着她眼中燃起的、与自己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火焰,脸上露出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却无比真实而温和的微笑。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他忠诚的骑士们,没有再多言。
“都去准备吧。检查每一副鞍鞯,磨快每一把刀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意味,“明天,太阳升到顶点之时……我们将不再为生存逃亡而战,我们将为自己选择的道路与命运……而战!”
众人沉默地、郑重地行礼,依次退出了房间,将最后一片宁静与无形的沉重,留给了这对在命运洪流中相依为命的兄妹。
韦赛里斯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木质窗板前,将其完全推开。带着咸腥和尘土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动了他银金色的发丝。
他深邃的目光越过下方沉睡的外城,投向北方那片被无数营火映照得如同地狱星河般明亮的地平线。
卓戈卡奥的怒火,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着大地。
而他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紫色的瞳孔深处,冰冷的决然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又如同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蓄势待发、誓要焚尽一切的……龙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