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雾气与码头区特有的咸腥、腐烂木头以及远处飘来的劣质炊烟气味混合,如同无形粘稠的蛛网,缠绕着“哭泣寡妇”仓库区每一栋凋敝建筑的骨架。
韦赛里斯——或者说,商队头领之子“阿戈”——静立于一栋废弃二层小楼的破窗后,兜帽的阴影彻底吞没了他银色的发丝与苍白的脸庞。唯有那双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将下方混乱街区的“能量图谱”尽收心底。
他的【感知视野】如同无形的水母触须,在拥挤的人潮、肮脏的巷弄间蔓延、感知。
代表着瓦兰提斯巡逻队的、带着秩序与警剔光泽的光点,像棋盘上的棋子,沿着固定路线移动;一些规模较大的佣兵团驻地,则散发着彪悍而凝聚的能量团,如同黑暗中盘踞的猛兽;更不乏零星散布的、带着贪婪与恶意色彩的个体,如同水底的毒鱼,在混乱中寻觅可乘之机。
正是凭借这种超凡的感知,他和他的小队才能像幽灵般穿梭于难民潮与日渐紧张的防线之间,几乎是奇迹般地率先抵达了这个预定的汇合点,并且……近乎完好无损。
幸运,并非眷顾了所有人。
“瓦索还没到。”尔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低沉而压抑,象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
他灰色的眼眸扫过房间内聚集的、面带疲惫却眼神锐利的同伴,擦拭长剑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得缓慢而用力,“按最保守的估计,今天日落前,他们也应该到达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除了韦赛里斯和紧挨着他、怀抱龙蛋的丹妮莉丝,先期抵达的内核成员都在这里:乔拉、像座铁塔般沉默却难掩戾气的哈加尔、绷带下肌肉依旧贲张的卡波、刚刚从外面带回消息、指尖无意识敲击着匕首柄的里奥。角落里,老吉利安正就着昏暗的光线,反复检查着一捆新购置的弓弦,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能掩盖他内心的不安。
“外城现在乱得象被捅了的马蜂窝,”老吉利安头也不抬,声音干涩,“也许是被巡逻队盘查耽搁了,也许是找不到绕过封锁线的路……”
里奥嗤笑一声,打破了自欺欺人的侥幸,他弹了弹指甲缝里的污垢,语调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玩世不恭与残酷现实的尖锐:“也可能是我们敬爱的水手长‘独耳’瓦索,忽然觉得口袋里那些叮当作响的金币,比跟着一位前路未卜的‘真龙’在瓦兰提斯等死要可爱得多。带着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足够他们舒舒服服开始新的生活。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象我们一样……嗯,把‘忠诚’和‘勇敢’刻在了骨头上。”他刻意拉长了最后几个字的尾音,象一把小刀,刮在每个人的心上。
房间里陷入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乌鸦啼叫格外刺耳。
韦赛里斯沉默着。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没有证据指责瓦索背叛,但在死神镰刀的阴影下,任何未按计划抵达的同伴,都象一根刺,扎在信任的壁垒上。
他心中默书着抵达的人数,加之他自己带来的这支小队,聚集于此的,不足两百五十人。龙骨河谷带出的三百多骑,重伤死亡,途中脱逃,下落不明,损失将近一百人,这冰冷的数字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他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身旁的丹妮莉丝,她安静的侧脸和怀中那枚隐隐散发温热的龙蛋,是他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可能’上。”韦赛里斯终于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尤豫的决绝,目光逐一扫过乔拉、里奥、哈加尔等人,“乔拉爵士,立刻清点我们现有的人员、武器和马匹状况,尤其是伤员,我需要最准确的数字。”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摆放着几个毫不起眼的大木箱。他弯下腰,猛地掀开箱盖——刹那间,昏暗的房间里仿佛亮起了一道冷冽的金属光芒!
码放整齐的、簇新的、带着瓦兰提斯特色卷边工艺的锁子甲鳞片反射着微光,用当地硬皮鳄鱼鞣制、硬挺的皮甲散发着皮革与油脂的气息,打磨光亮的铁盔、一捆捆刃口锋锐的长矛和弯刀,甚至还有几套结构复杂、闪铄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全身板甲组件,静静地躺在那里,象一群蛰伏的钢铁巨兽。
“钱能通神,至少在瓦兰提斯的外城,这条法则依然有效。”韦赛里斯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他抓起一件锁子甲,冰冷的金属环在他手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给每一个还能拿起武器的兄弟,配发全新的甲胄和武器。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也要让我们自己记住——我们不再是任人追猎的丧家之犬,至少在外表上,我们必须象一把重新打磨锋利、等待出鞘的刀!”
接着,他又取出一个沉甸甸、似乎能压弯人手腕的皮质钱袋,直接抛给里奥,金属碰撞的闷响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拿去,分给兄弟们。让他们轮流出去,酒馆,妓院,赌场……。告诉他们,这是他们一路跟随,浴血奋战,应得的奖赏!紧绷的弓弦需要松弛,压抑的恐惧需要宣泄。”
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装备和金币,幸存者们眼中那层灰暗的麻木终于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混合着贪婪、希望与归属感的炽热光芒。
一个年轻的战士在接过崭新的盔甲时,手微微颤斗,韦赛里斯走上前,亲手帮他正了正肩甲,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无需言语,这个动作本身便传递着力量与决心。
“哥哥,”丹妮莉丝的声音轻柔却清淅地响起,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但怀抱龙蛋的姿态依旧小心翼翼,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我们……还能找到离开这里的船吗?”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望向韦赛里斯。
她没有等待答案,而是用更低的、仿佛自言自语的声音补充道:“龙能蛰伏于阴影,也能焚城。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这个问题让房间内刚刚升温的气氛瞬间冷却。韦赛里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里奥,示意他回答。
里奥掂了掂手中的钱袋,脸上那惯有的讥诮也收敛了,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坏消息,头儿。港口被‘象党’那帮只关心钱袋子的老爷们下了死命令,彻底封锁了。任何船只,没有执政官亲自签发的特许状,连一只水老鼠都别想溜出去。官方说法是防止多斯拉克间谍混上船,也怕城里的肥羊们带着家当跑路,动摇‘军心’。”
唯一的、看似明确的退路,被一块无形的、印着权力印章的巨石,彻底堵死。一股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了这间破败的栖身之所。
……
瓦兰提斯边境一日骑程之外,曾经点缀着农庄与葡萄园的肥沃土地,如今已化作一片冒着黑烟的焦土。断壁残垣如同大地溃烂的疮疤,黑色的烟柱从仍在燃烧的废墟上扭曲着升腾,融入铅灰色的低垂天幕。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木头焖烧的呛人气息,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甜腻而令人作呕的血腥。
卓戈卡奥那庞大的卡拉萨,如同一个移动的、喧嚣的、散发着原始恶臭的洪荒巨兽,盘踞在这片被彻底揉躏过的土地上。
多斯拉克战士们脸上带着劫掠后的亢奋与深入骨髓的疲惫,马鞍旁挂着的包裹鼓胀胀地塞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战利品”,有些装饰华丽的帐篷外,拴着目光呆滞、哭干了眼泪的俘虏。
柯拉果的酸臭、半生不熟烤肉的油腻、以及未经处理的伤口在闷热环境下化脓的腥臊气息,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雾瘴。
然而,在这片野蛮喧嚣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连续多日的高速行军、接踵而至的小规模接战、无休止的纵火与掠夺,让最骁勇的战士和最神骏的战马都逼近了极限。
瓦兰提斯人创建在交通要道上的边境堡垒,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坚固,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除了在墙下留下尸体和无效的箭矢,并未取得实质性战果。
更要命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无双机动力,在坚城重弩和开始有组织集结的敌方重兵面前,优势正被一点点蚕食。
斥候带回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来自渊凯、以纪律严明和冷酷无情着称的“鹰身女妖之子”奴兵团,前锋已抵达瓦兰提斯城外;更有确凿风声,几个在狭海两岸声名赫赫的自由贸易城邦佣兵团,比如“暴鸦团”和“次子团”,已经接受了瓦兰提斯象党商人联合会抛出的、装满金币的钱袋,正在兼程赶来。
卓戈盘腿坐在一堆仍在微微发烫的馀烬旁,那块陪伴他多年的粗糙磨石,正有节奏地摩擦着他那柄巨大亚拉克弯刀的刃口。每一次刮擦,都带起一溜细小的火星,明灭不定地映照着他古铜色脸庞上如同岩石般冷硬的线条。
他听着血盟卫科霍罗压低声音的汇报,关于战士们难以掩饰的倦怠,关于敌人援军不断抵达的消息,关于随军牲畜草料消耗殆尽、箭矢储备即将见底的窘迫。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营地中那些新抢来的、华而不实的瓦兰提斯工艺品,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卡奥,”科索的声音带着谨慎,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火光下象一条蠕动的蜈蚣,“勇士们抢到了很多闪亮的石头、柔软的布匹和女人,但吹过草原的风里,开始有了思乡的低语。马匹需要肥美的草场休养,我们的箭囊,很多已经轻得能飘起来。瓦兰提斯人派来的使者,虽然腰弯得象成熟的麦子,言语像蜜一样甜,但他们的石头城墙后面,刀剑碰撞和铸造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响亮。”
卓戈沉默着,磨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眸,越过跳跃的火焰,投向南方瓦兰提斯城的方向。
他渴望用最炽烈的火焰和最滚烫的鲜血,去涂抹那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石。但他不仅仅是凭借怒火统治草原的莽夫。强攻的代价,他心知肚明。
他需要一场更直接、更能震慑人心、代价更小的胜利。不由自主地,他的脑海中再次清淅地浮现出那个银发小子——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的身影,那张苍白而带着诡异冷静的脸庞,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失利。
“去告诉瓦兰提斯人的使者,”卓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象两块万载寒冰在寂静中碰撞,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把我的条件,一个字不改地再重复一遍:交出那个银头发的窃贼和他的妹妹,还有所有追随他们的老鼠。否则,”他顿了顿,磨刀石在刃口上划出最后一道刺耳的锐响,“我的卡拉萨会象犁地一样,把他们的城墙犁平,把他们的黑墙,用他们子民的血,染成永远褪不掉的红色!”
……
瓦兰提斯,黑墙之内。
与外面世界弥漫的硝烟、血腥和绝望的喧嚣相比,黑墙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分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墙内,空气清新湿润,弥漫着精心打理的庭院里柠檬树与晚香玉的芬芳,宏伟的宫殿、镶崁着彩色琉璃瓦的神庙,在永恒之火的映照与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庄严、神秘而静谧。
然而,在执政官宫殿那间拥有高大拱顶、墙壁上绘制着瓦雷利亚末日浩劫壁画的宏伟议事厅内,气氛却比城外任何一处战场都要紧绷和压抑。
三位身披紫金色条纹托加长袍的执政官高踞在象牙与黑曜石镶崁的宝座上,面色凝重。
下方,代表瓦兰提斯各方势力的贵族与富商们分列两旁,壁垒分明。左边是身披戎装或像征勇武的虎皮、眼神锐利的“虎党”成员;右边是穿着奢华丝绸、手指上宝石光芒几乎能照亮一隅、大腹便便的“象党”代表;还有一些身着素色长袍、气质阴郁的“历史派”学者与旧贵族,散落在中间,如同灰色的暗流。
“不能再尤豫了!执政官阁下们!”一名肩扛华丽虎头肩甲、脸颊上带着一道深刻刀疤的虎党将领,马洛斯将军,猛地踏前一步,一拳捶在绘有地图的桌面上,震得杯盘作响,声音洪亮如同战鼓,“多斯拉克蛮人的马蹄已经踏破了我们的边境!这正是命运赐予我们重现古瓦雷利亚荣光、用铁与血证明瓦兰提斯威严的绝佳机会!集结我们无敌的大象军团,汇合渊凯忠诚的盟友和英勇的雇佣兵,主动出击,在洛恩河畔的平原上,像碾碎虫蚁一样,将那些野蛮人彻底碾碎!”
“主动出击?马洛斯将军,你高昂的斗志令人赞叹,但请你那被热血冲昏的头脑也为瓦兰提斯的仓库和港口想一想!”一名象党商人立刻尖声反驳,他肥胖的手指上,一枚巨大的翡翠戒指光芒刺眼,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斗,“卓戈·卡奥要的是什么?不过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坦格利安遗孤!象丢弃两件破损的货物一样把他们交出去,就能暂时熄灭战火!为了两个连自己屋檐都没有的流亡者,就要让瓦兰提斯最精华的力量去硬碰硬,这简直是拿钻石去砸老鼠,荒谬至极!”
“交出他们?然后让整个已知世界嘲笑伟大的瓦兰提斯,竟向一个浑身马骚味的蛮族酋长屈膝求和?”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毒蛇滑过冰冷的地面。身着深灰色长袍、面容瘦削阴鸷的历史学博士,像幽灵一样缓缓站起。
他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象党商人们,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一百年前的血礁之耻,诸位忘了吗?坦格利安,将我们西进的雄心与舰队一同葬送海底!坦格利安家族,是我们瓦兰提斯世代的宿敌!流淌在血脉里的仇恨,岂能轻易忘却?”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执念,目光逐一扫过三位执政官,仿佛在审判他们:“将宿敌之血拱手相让,瓦兰提斯的英灵将在坟墓中哭泣!依我看,就应该立刻发动全城力量,搜捕坦格利安馀孽!找到之后,不必审判,就地处决!用他们那颗所谓的‘真龙之血’,在自由堡垒的遗址前祭奠我们英勇的先祖!”
他无比郑重,并带着警告意味道:“我听闻他们从潘托斯伊利里欧·磨帕提斯那里偷窃了三枚龙蛋,在里斯搬空了崔格·欧莫伦的宝库,连卓戈卡奥也差点死在他们手上。这对兄妹绝非无能之辈。若此次侥幸不死,将来复国成功,必成瓦兰提斯未来百年之心腹大患!不如趁其羽翼未丰,将其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他发言完毕,退回阴影中,手指无声地捻动着袍襟上一枚不起眼的、带有古老瓦雷利亚符文的饰物。
三方意见如同三股汹涌的激流,在议事厅内猛烈冲撞。咆哮、讥讽、引经据典的争论充斥着大厅。执政官们沉默地端坐着,只有偶尔交换的眼神泄露着内心的权衡。
……
与此同时,外城“哭泣寡妇”仓库区。
韦赛里斯猛地从浅寐中惊醒,不是因为噩梦,而是【感知视野】中一个突兀闯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光点——并非纯粹的恶意,而是混合著急切、一丝敬畏,以及某种…狂热的使命感——正突破外围的混乱,径直朝着他们的藏身处而来。
“有人来了。”他低沉的声音让所有人为之一凛,“不是士兵,但…不简单。”
乔拉的手瞬间按上了剑柄,里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阴影里。
只听门外一个带着颤音,却刻意压低的通用语喊道:“‘商队之子阿戈’在吗?黑墙里的米拉克斯博士,托我给您带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