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特殊改装的红旗轿车,平稳得如同一艘行驶在静湖上的遊艇。
它无声地,驶出了地下基地的隧道,驶入了阔别了两千多年的,真正的人间。
当第一缕,未经地宫阵法过滤的,温暖而驳杂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嬴政的脸上时。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紧密。
不再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岩层,通过九州地脉图去间接地感知。
而是直接的,身临其境的,融入。
他能“听”到。
“听”到脚下大地深处,那如同巨龙呼吸般,沉稳有力的地脉搏动。
他能“闻”到。
“闻”到空气中,那无数生灵汇聚而成的,庞大、喧嚣,充满了勃勃生机的“人道洪流”。
这股洪流,比他在地宫中感受到的,要庞大百倍,千倍!
十四亿生灵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希望与绝望,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名为“时代”的磅礴伟力。
这股力量,让他感到熟悉,又感到陌生。
熟悉的是,这正是他当年,焚书坑儒,统一度量衡,集七国之力,想要凝聚的“人道之力”。
陌生的,是这股力量的形态。
它不再是两千年前,那种纯粹的,统一的,对他绝对崇拜和敬畏的“信仰之力”。
而是变得,更加多元,更加自由,也更加混乱。
但,也更加地,强大。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道’么?】
嬴政在心中,默默地感受着。
【不再是独尊于上的君权,而是万民归心的民意。】
【有趣,当真有趣。】
他身旁的蒙恬,则完全是另一种感受。
这位大秦上将军,从车辆驶出隧道的那一刻起,就如同最警觉的猎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一切。
那些在平坦宽阔的“驰道”上,飞速宾士的,各式各样的“铁甲兽”(汽车)。
那些平地而起,高耸入云,直插天际的“通天塔”(高楼大厦)。
还有远处,那横跨江河,结构精巧的“钢铁虹桥”(跨江大桥)。
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但他的大脑,却在以一种军人特有的方式,疯狂地分析和解构着这一切。
铁甲兽速度奇快,若用于冲阵,威力几何?
通天塔高耸,若于其上,布置强弩,可覆盖方圆几里?
钢铁虹桥横跨天堑,若大军通行,一日可渡几凡?
他的世界里,没有“繁华”,没有“震撼”,只有两个字——“兵事”。吴4墈书 无错内容
车队,很快驶上了通往西安市区的高速公路。
嬴政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窗外那片,由无数高楼大厦组成的,钢铁森林,忽然开口问道。
“此城,如今名为何?”
这个问题,让正在开车的赵方舟,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担心的“历史问答”环节,还是来了。
他稳了稳心神,恭敬地回答:“回陛下,此城,如今名为‘西安’。不过,在两千多年前,它曾有另一个名字,叫‘长安’。”
他刻意避开了“咸阳”,怕刺激到这位陛下。
“长安”嬴政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长治久安,是个好名字。”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咸阳”故都的怀念,这让赵方舟,稍稍松了口气。
但嬴政的下一个问题,却再次让他紧张了起来。
“此城,人口几何?”
“呃回陛下,根据最新的统计数据,西安市的常住人口,大约在一千三百万左右。”
“一千三百万?!”
这个数字,让一直沉默不语的蒙恬,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一千三百万!
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整个大秦鼎盛之时,全国的总人口,也不过两千万到三千万之间!
如今,仅仅这一座城池,就抵得上当年大秦的半壁江山?!
嬴政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转为了一种,混杂着满意和理所当然的神情。
“不错。”他点了点头,“人丁兴旺,方显国力昌盛。此乃盛世之兆。”
他又继续问道:“如此巨城,每日粮草、物资消耗几何?又是如何,从天下各地,转运而来?”
“这”赵方舟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自己知道的数据,用一种嬴政能听懂的方式,组织起来,“回陛下,如今有铁路、公路、航空等运输方式,早已不依赖人力畜力。以铁路为例,一列货运‘铁龙’(火车),一次便可运载数千吨物资,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天下物资,数日之内,便可汇集一城。”
“日行千里一次数千吨”蒙恬再次被这些数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当年,为了北击匈奴,数十万民夫,耗时数月,才能将粮草,从关中,勉强运到长城沿线。而其中消耗在路途上的,就佔了十之七八。
如今,这些“铁龙”,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做到这一切?
嬴政听完,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窗外,那川流不息的车流,看着远处,那一架正准备降落的,巨大的“铁鸟”(飞机)。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
那是一种,发现了全新玩具的,孩童般的好奇。
也是一种,帝王看到了,能让自己霸业,更上一层楼的,无上利器的渴望。
就在这时,车队缓缓驶入了西安市的主城区。
那股属于现代都市的,喧嚣、繁华、充满了烟火气的浪潮,瞬间,扑面而来。
高音喇叭里播放的流行音乐,小吃街上飘来的诱人香味,街道上,行色匆匆,脸上挂着各种表情的男男女女
嬴政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与他生活在完全不同时代,却又拥有着同样黑色眼眸,同样黄色皮肤的,他的“子民”。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复杂的笑容。
他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轻声说道。
“这便是朕的两千年人间么”
“有趣。”
“当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