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栖澜笑了笑,垂下眸子,“不仅是朕,每个皇子都如此,四书五经,治国策论,还有琴棋书画,骑射功夫,每一样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哦。”宋芜点点头,侧身环住他腰,脸蛋还蹭了蹭,真心实意道,“那臣妾觉得陛下比他们都厉害。”
赵栖澜来了点兴趣,“为什么?你也没见过他们,就因为朕得了帝位?”
小丫头见肯定是没见过的,他登基前那几个兄弟就被他整的死的死囚的囚了。
“不是啊。”
宋芜睁开眼,仰视他的眸子,眼角都透着软意,“臣妾最喜欢陛下,陛下是臣妾心目中最雄才伟略之人!”
赵栖澜的心象是被温水浸过的糖块,瞬间就化了,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漫开暖融融的温意。
他垂眸望着怀中小人仰起的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清眸此刻盛满了他的影子,软乎乎的一句话,比春日里最和煦的风还熨帖。
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就你嘴甜。”
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玥儿也是朕见过最美好的姑娘。”
翌日,赵栖澜去早朝后,桑芷入内服侍更衣,“娘娘,宫外宋家递了请安帖子进来,说宋太仆的卢姨娘想给您请安。”
乍然听人称呼宋之敬从宋侍郎变为宋太仆,还真不大适应。
宋芜打了一半的哈欠惊得都停下了,诧异道,“她什么时候想起还有本宫这个女儿来的?”
话音刚落,桑芷还没来得及张口,魏承就匆匆忙忙进殿。
神色略带焦急,“娘娘,今日早朝顺天府尹参奏宋太仆和宋家五姑娘,有人告其私自施以黥刑,草菅人命!”
“什么!”
宋芜惊得从榻上坐起,万万没想到宋妍竟然如此大胆,私自施刑还逼死婢女!
她急切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状告之人是谁?”
魏承忙把打听来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奴才也没听真切,只听闻那惨死的婢女说是宋五姑娘对下人动用私刑,将人逼得撞墙而亡,还有宋家小厮做人证。”
宋芜眉头紧皱,一旁桑芷听见,忙问了句,“那婢女可有犯错?”
“据说刚入宋府没几日,没犯过什么大错。”
桑芷霎时面露难色,看向宋芜,“娘娘,按大燕律法,严禁私刑,若私刑致死者,绞立决。”
“而宋大人知情不报,包庇罪女,一般来说…最轻也是减等……”
旁的倒是没什么,左右桑芷也知情娘娘与宋家没什么情分,她是担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届时连累她们娘娘成了罪臣之女啊!
宋芜捏紧手指,此刻她无比冷静,“去取本宫封妃时的冠服来。”
“这……”魏承和桑芷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大骇,“难道,您要去…金銮殿?”
“顺天府尹大张旗鼓参奏宋之敬,其中未必没有要逼陛下牵连本宫的缘故,本宫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对自己碍了多少人的眼,挡了多少登天梯还是心中有数的。
待重新按品大妆之后,宋芜还未出殿门就遇上了哭得梨花带雨的宋媱。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宋媱直接扑跪到宋芜跟前,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哭得泣不成声,嗓子都哑了,“芜儿,姐姐求求你…你救救五妹妹和父亲吧好不好,我知道从前是…是我母亲和妹妹对不住你,只要你肯求陛下留她一命,我一定狠狠责罚她,带她来给你磕头赔罪,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磕头……”
宋芜垂着眼,鎏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晃,珠玉碰撞的脆响,在宋媱压抑的哭声里显得格外冷。
她没去扶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尖甚至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象是碰着了什么脏东西。
“二姐姐。”宋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疏离,“宋妍在府中私刑虐杀婢女,父亲又匿罪不报,如今证据已呈御前,陛下亲审,这不是对不住我,是对不住律法,对不住那条枉死的性命。”
宋媱哭得更凶,额头已经抵在了冰凉的青砖上,发髻散乱,泪水混着脂粉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
往日所有的高贵傲骨全然消失不见,跪在一个她曾经最看不起的庶女面前拼命磕头。
“可她是我们的亲妹妹啊!父亲也是为了护着宋家!芜儿,你如今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只要你肯开口,陛下定会念着你的情分……”
“情分?”宋芜终于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透出几分凉薄之意。
她这位二姐姐好似永远都是这么天真可笑。
永远也学不会直视别人的苦难。
永远都大度又轻描淡写将其一笔带过。
所有人都要陪她演这一出相安无事的和美大戏,都要为着她的’荣’而忍气吞声。
不愧是举全府之力支持的谨妃娘娘。
宋芜缓缓抽出被攥住的衣袖,指尖拂过被抓皱的云锦,语气淡得象在说旁人的事,“二姐姐贵人多忘事,当年我在宋家受冻挨饿,被宋妍推下假山水池时,父亲和徐夫人,可曾念过‘情分’?”
“我活得连宋妍屋子里婢女都不如时,低三下四要乞求刁钻婆子才能换得那一点点少的可怜的黑炭度过冷冬时,你们可曾对我说过,我是宋家的女儿,是你们的亲姐妹?”
宋媱一时哑口无言。
因为她从不知宋芜口中吃不饱穿不暖,要看一个下人脸色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她只想着,宋芜不是也好端端站在这,长这么大么,是宋家喂养的她啊!她怎么能见死不救?
“如今宋家要护她,便让律法来判,若律法判了,便是陛下的恩典。”宋芜说完,抬步便要走。
宋媱却猛地抬头,红着眼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尖锐,“宋芜!你怎能如此狠心!你忘了你是从宋家走出去的吗?若宋家倒了,你在宫里还能有什么依靠!”
宋芜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留给她一个纤挺却冷硬的背影。
依靠么。
她缓缓笑了。
清晨曦光从殿外斜照进来,在她明黄色的宫装下摆绣着的鸾鸟纹上投下光斑,也将她的声音染得愈发清冷。
“我的依靠,从来不是宋家,是陛下。”
话音落时,她已踏出殿门,裙摆扫过门坎,再没回头看一眼那仍瘫在地上、哭声渐弱的宋媱。
宋媱伏在地上低低笑了起来。
嘲笑宋芜的天真。
原来真有人竟是将喜怒无常的帝王当作自己的依靠的?
她撑着夏词的手慢慢起身,裙摆上沾了尘土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宋芜远去的方向,目光难辨。
宋芜,我就等着看你相信的陛下,会不会在你失去年老色衰的那天,像丢一块破布似的将你弃了!
等着看你从云端摔下来,比当年在宋家受冻挨饿时,还要惨上百倍!